第十章 大巴山深处的民俗风情(五)
书名:尘世本性 作者:雨廊 本章字数:4890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0

 

谢端公离开后第二个星期,陈依洁父亲陈春生生日到了。他今年满七十岁,是整数,他八个子女已商量好,要给他做个大寿。
陈春生所住那匹小山梁叫陈家梁。
陈春生父亲叫陈清雷,因与自己父亲不和,就搬离香野,搬到离香野大屋场两三里一匹无名山梁。
陈清雷搬到新家后,先后养育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。两个女儿先后夭折。陈清雷大儿子就是陈春生,二儿子叫陈春秋,三儿子叫陈春云。
陈清雷所住无名山梁后来叫陈家梁。
陈清雷民国末年当过甲长,家境虽然不算很好,但孩子们生计还是没成多大问题。陈家三兄弟都上过私熟,特别是陈春生,学习有天赋,一手毛笔字,写得工整流畅,特别是正楷。
陈春云一次在外面吃牛肉,喝醉酒后在乱石堆睡了一晚上,醒来后耳朵突然聋了。
除了耳朵聋,还落下个精神偶尔错乱,没多久在一个大水塘边犯病,淹死了。
陈春生字写得好,有文化,刚解放时,还在公社获得过一份文职工作。但陈春秋跑去公社跟陈春生闹,他要分家,全部庄稼指望他一个人他做不了。
陈春秋跑去公社跟陈春生闹时,他老婆吴维蝶已经生了三个男孩。陈清雷见二儿媳生了三个男孩,心生偏爱,暗中支持陈春秋去公社闹。
陈春生无奈,只得辞了工作,回家来种自家那份地。那时节,陈春生已经有了六个孩子,依次为:陈依群、陈依洁、陈依平、陈依梅、陈依兰、陈依琴。陈依平是男孩,也是陈春生家唯一的男孩。生陈依琴之后,解放了。解放后,黎夏菲又生了两个孩子,但仍是女孩。老七取名陈依菊,最后这个取名陈依芸。
生陈依芸时,陈春生一看又是女孩,理都不理,跑到了一边去。
好在黎夏菲已经生了七个,经验丰富。再说,大女儿二女儿都已十多岁,帮得来忙了。
陈依芸最小,上过初中,与陈依平上的学一样多。陈依芸是七姊妹中最漂亮的,也是最高的。
陈春生对外人性格温和,但他年轻时喜欢打黎夏菲。其主要原因就是只生了一个男孩。
不过,陈春生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的女儿们,还是很友好的,从没动手打过,还送了部分子女上学。
待女儿们慢慢长大后,陈春生对黎夏菲也改变了态度,不再动手打她。
林烟能记事以来,倒是外婆比外公凶一些。
林烟在河源小学读书五年,中午到外婆家吃饭次数特别多,对外公外婆之间十分了解。
陈春生喜欢吃羊肉,黎夏菲却对羊腥味十分敏感,沾点羊肉腥味就会吐。有一次,别人送了一斤羊肉给陈春生,黎夏菲却不给他煮。黎夏菲说羊肉在锅里煮后,洗不掉,好几天后煮的饭都还有那味道,她一点都沾不得,沾了那味就反胃。并且,煮的过程中,那味她也受不了。总之,就是不给你煮。
陈春生平时连面条都煮不来,更别说煮羊肉了,无奈之下也有些赌气,就说:“算啦!你不煮我就生吃生!”陈春生说完,真就倒了二两酒,远远坐到一边,吃生羊肉喝酒。
他吃时,正碰林烟到他家来吃午饭。陈春生问林烟敢不敢吃生羊肉。林烟摇摇头,抱了捆干柴,拿来盐,和外公一起烤来吃。
黎夏菲虽说和陈春生赌气,但他吃生羊肉还是担心,见林烟和他外公折腾,才放下心来。
再就是包产到户后,陈春生老两口分到了五个小梯田,并且五个梯田是连着的。当然,这是生产队划分地土时,对这位老人给予了照顾。
家家户户过年时写春联,结媳妇嫁女儿时写喜联,乔迁新居时写贺联,或讲究些家庭写家风家训,陈春生可没少帮忙。
陈春生分到五个相连梯田,自然高兴。为了几个梯田干旱时不受影响,他决定将最顶上那个梯田改成一口小堰塘。
黎夏菲担心陈春生年龄大了,怕他挖堰塘挑泥巴吃不消,就说,生产队有大堰塘,反对陈春生去挑泥巴。
生产队就一口大堰塘,雨水稍微少点,全队稻田就会受影响。包产到户后,每家每户,稍平些的地,都在改造成田。到时,这么多新田,那口大堰塘根本不够。
陈春生知道得未雨绸缪。
将田挖成小堰塘,除筑坎子外,挑一挑泥巴出来,就多装一挑水,来不了半点假。所以工程量很大。
黎夏菲见陈春生执意要去开堰塘,阻拦不住,就吵:“你把衣服弄脏了我难得给你洗!”
陈春生嘿嘿一笑,“你难得洗衣服好办,我打条条干活!”
这老头是说到做到,真打条条干活,因为他每天回来时,衣服裤子都干干净净。
有一天,陈依群和陈依梅回来娘家,听说父亲在开堰塘,就要去看,急得黎夏菲一脸焦急,好在她看到山路上放学归来的林烟,就让林烟先去喊陈春生穿衣服。
林烟爬上田坎时,他外公光着身子正干得起劲。他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陈春生将小堰塘开好后那个夏天,小旱了一下,但陈春生那四个稻田没受丁点影响。
陈春生身体好,自己能干活,他从来不要求儿女给他拿什么供养。反倒是他,常常帮助比较困难的四女儿陈依兰。
除陈春生帮助陈依兰外,姊妹之间,也或多或少都给予了帮助。
就如这次陈春生做大寿,余下姊妹也在减轻陈依兰负担。陈家七姐妹商量送彩时,余下六姐妹每家多花了点钱,没让陈依兰家出。
按照乡俗,娘家父亲做大寿,嫁出去的女儿得送一匹彩。陈春生七个女儿得七匹彩。
一匹彩即一套锣鼓班子,这是山里人祝寿时送礼的专用称呼。关于这锣鼓班子称呼是有讲究的。如祝寿时送一套锣鼓班子叫送一匹彩,因为最先进屋的,是一面精美绸子彩布,故得名;而结婚时一套锣鼓班子则叫一台吹吹。再就是白事,死人后这套锣鼓班子直接称为锣鼓。
彩越多,就表示后人越多,表示寿星人丁兴旺。
送一匹彩花费不小,而且费力,一般来说,除了自己女儿外,外人是不会送的。
彩越多,也就越热闹,鼓手之间的比赛,唢呐之间的高低,玩狮子的对决。除了懂的少数人外,普通人并不喜欢鼓声和唢呐,看热闹就只看狮子,特别是小孩。因为看狮子之前,戴鬼脸子壳壳的人老搞笑,说些荤腥幽默能笑死人。
这之前,林烟一直没看过玩狮子,本来要下午才去的,但他比父母先去了,吃过午饭就跑了去。
林烟去到时,外公家正忙着,杀猪匠已被请来,另外还有两个厨师。小孩子除了看稀奇凑热闹又帮不了什么忙,林烟和外公外婆招呼一声后,就去找陈成玩。
陈依平家五个儿子。五个儿子依次是陈风、陈树、陈实、陈成和陈全。排行第四的陈成,比林烟大几个月。两人年龄相仿,又是同学,关系自然最好。
下午五点不到,就开席了。天刚黑,宴席结束。宴席结束,七班锣鼓立即敲响,整个陈家梁都处于欢天喜地中。
在乡村,玩狮子一般都是叠桌子,即两张三张或四张桌子叠在一起,玩狮子的人爬上桌去,桌子张数越多本事就越高。但从安全方面考虑,最多在四张,一般只玩三张。
玩狮子之前,照常是两个戴鬼脸面具的先出场。他们一出场就是笑话或顺口溜或荤腥或幽默。这出场的两人一高一矮本就引人发笑,并且高个子还是女人。
女人先开口,她指着矮小的搭档说:
“这个东西死不长,长了几十年才胩胩长!”她一边说,一边张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长短。她话声未落完,全场已经爆笑。
原来她把这人的矮形容成男人那玩意儿,长几十年了,才胩胩长,加之她语气和比划动作,更是令人捧腹。
矮个子也不示弱,立即反击:
“这是我隔壁的高婆娘,身上这也痒那也痒,躲进树林筢里捉虼蚤,这也捉不到那也捉不到,脱了袎裤翻过来找,找个虼蚤斤二两!”
话音一落,全场笑声叠起,有人喊:“斤二两的虼蚤养哪哟!那不是要长进那里边去?”喊声刚落,爆笑再起。
女人也不示弱,待锣鼓声嘎然而止时,她接了上来:
“你这个矮麻子!麻子麻敦敦,下河打日本,日本打投降,麻子得表扬,表扬得得多,麻子起窝窝,窝窝起得深,麻子要结婚,结婚一年半,娃儿一大串!”
话音没停稳,先前喊要长进那里边去的那人又喊了起来,“结婚一年半娃儿就一大串,咋个这样快哟,下猪儿还差不多!”
话音没落,全场又笑,笑声随那众多火把欢快地燃烧。
“桃子开花李子结,高婆娘背着包包找郎客(男人),郎客没找到,跟到大路跑,大路跑出头,胩胩水长流!”
“你又矮又难看,动作也缓慢,只能去要饭,要饭翻白眼,还想吃锤子凉拌,下次再敢和你老娘宣战,老子一耳屎,把你勾子都给你打断!”
……
两人你来我往,说了几场荤腥后,玩狮子的终于上场。七套锣鼓班子经过商量组成两头狮子,都是最顶尖人才,要把狮子玩得精彩。
两头狮子一公一母。狮子出场时,一个头戴大头佛面具,身穿长袍,腰束彩带,手摇葵扇的狮子郎也出现了。刚开始,狮子郎比狮子好看,他舞着各种优美招式,动作夸张、滑稽而又风趣。
在狮子郎指挥下,两头狮子渐入佳境。它们一会斗得不可开交,一会又含情脉脉相互逗情。紧接着,四张桌子叠在两头狮子中间,桌子顶上用竹杆掉着一个彩球。两头狮子便从两边较劲,从两边同时往上爬。
两头狮子看似在较劲,实则又在安全上兼顾着对方节奏。最后是同时爬上第四张桌子。随着一阵激烈鼓声,两头狮子立即劲舞起来,在一阵又一阵热烈喝彩中,两头狮子各得了一个寿星送上的红包。
红包到手,两头狮子节奏再次加速,开始抢夺桌子正中掉着的彩球。两头狮子看似挣斗激烈,但每一个动作都将安全计算在内,无不体现了舞狮人过硬功夫。
鼓声再次激烈,两头狮子共同努力下,终于将头顶彩球含下来。鼓声再次激烈,随后安全落幕。
安全落幕是舞狮人和主家共同心愿,没有谁希望在这喜庆夜晚出现安全事故。
舞狮落幕,寿庆也就告一段落了。附近客人会选择回家,但第二天中午会来寿星家吃午饭,午饭是和头天晚上一样的正席,菜品丰富。
远方客人会在寿星家住宿。
看完狮子,林川已打起瞌睡来。林燕见幺弟打瞌睡,就把他背在背上,并叫了林子和林烟,先回家了。
林雨不能回家,她得在外公家帮忙,像收拾碗筷,洗碗筷,烧开水啥的。
林雨毕业回来这个暑假,来林家给她做媒的已经不少,有的给陈依洁推掉,有的给林雨自己推掉。
给陈依洁推掉的,大都是对方家庭原因,穷或者影响差。有时,陈依洁觉得满意,林雨又推掉,因为她对所提小伙子不满意。
外公生日时,她头天就来帮忙了,忙前忙后,干活井井有条,得到不少称赞,好几个当时就跟陈春生打听起情况来,也有几个小伙子无事来把殷勤献。林雨落落大方,不怒不恼,指挥几个小伙子帮这帮那,把要做的事情完成得又快又好。
这期中,有个小伙子让她眼睛一亮。
小伙子叫陈安然,黎夏菲娘家嫂嫂的侄孙。陈安然身高一米七五,身材适度,面目俊郎,健康稳重。别看他话语不多,但干活有头有脑,实实在在。
这一切被黎夏菲侄女黎向丽看在了眼里,背后没人时,她问林雨,“先前帮忙时,最高那个小伙子你如意吗?”
“幺姨,您知道他情况?”林雨虽有些羞涩,但这属终身大事,不能因羞涩误事。
“我当然知道,他是我伯娘侄孙,家庭条件不错,靠近梅子品,以后发展前途不错,再则人可靠!”
林雨听后,没有回答,只低着头。
她不反对就表示了心中认可。
“你如意了我就给你说媒了!”黎向丽看着羞涩的林雨,“我保证一说一个准!”
果然,没多大功夫,黎向丽又来找林雨,说:“陈安然很高兴,他父母也满口答应,特别是陈安然,本以为你看不上他,听说你可能同意这门亲事,马上央求我来说,怕错过了似的。现在,就只看你了!”
林雨依然有些羞涩,低着头说:“幺姨,您得跟我爸妈说说,这事还得他们同意。”
“这个是自然,但先得你同意,你同意后我再给他们说,当然,只要你同意了,就成了百分之八十!等下找机会给你父母说。”
当黎向丽把这事给林木说后,林木说,“那小伙子我认得,很不错,我们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吧!”
第二天上午,林木、林雨和陈依洁在一起时,林木提了黎向丽做媒一事,陈依洁也同意这门亲事。
林木本也同意,见老婆女儿都同意,便把这意见说给了黎向丽。
黎向丽很高兴,当即邀请林木一家去陈安然家看人户。
看人户是山里人定亲一个过程,即媒人穿针引线后,女方第一次到男方家看看,称之为看人户。一般来讲,如意了就会在男方家吃餐饭,如看不上不同意则不会留下吃饭。
就在陈春生生日后第三天,林木、林雨和陈依洁三人去了陈安然家。家庭条件在眼前农村相差不会很大,说得过去就行,一般来讲都是看对方家庭人品这些。
林木三人去到陈安然家就同意了这门亲事。
“林雨婚姻果然动了!”回来后,陈依洁越加相信谢端公,说:“谢端公竟然看准了,的确有几把刷子!”
八月中旬,林雨出嫁了。
结婚后第三天,她与陈安然在梅子品小学旁接手了一家小食店。
小食店是陈安然幺爷陈杰老两口开的。陈杰已七十多岁,老两口开食店已有些吃力。
陈杰两儿一女,都有工作,不能接手食店。陈杰比较喜欢陈安然,就把食店盘给了他。
林雨和陈安然盘下小食店后,林川就被喊去了他们店里,帮忙洗碗啥的,陈安然已和梅子品小学老师说好,开学后林川在梅子品读书,住在他家,林川的学费他也负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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