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早上,林烟去得很早,赶到学校时,还是有部分同学已经起床。
在大门外石阶上,林烟碰上了李志明,他去河里洗脸刷脸。从李志明口中,他得到了秦老师已经调走的消息。
林烟心中抱着丝不信,亲自去秦老师寝室看了眼——房门紧锁,窗台紧闭。初一两期,他可是常来这间寝室,送作业本,请教问题,找秦老师倒开水……
林烟默默转身,才感到腿有些发软。
林烟默默走进宿舍,放好东西,抱上书本去教室。
“林烟,咋今天才来?秦老师调走了,晓得不?”林烟刚进教室,秦正兴看到了他,喊道。
“刚才碰到李志明,他跟我说过,这几天家里收稻谷,农活忙,所以今天才来。”
林烟说后,坐到位置上,整理书籍后,坐在那发呆。
“心情低落,是因为秦老师调走一事吗?”秦正兴走过来。
林烟点点头,声音低落道:“人生道路,我本没有任何目标和方向,秦老师把我引上文学之路,人生才有了方向。但在这条路上,我需要他指导和帮助。”
秦正兴点点头,默认林烟所说。
秦老师对林烟的偏爱,全班同学谁都知道。秦老师曾说过,如果他的教书生涯,能教出一个作家,此生满足。
“谁教我们语文?”
“目前还不清楚。”秦正兴摇摇头,“我听李老师说,学校还在商讨。”
“我们初二两个班,也要合并!”林烟和秦正兴交谈时,李志明已洗脸回来,见林烟和秦正兴在一起,就走了过来。
“两班合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,你们想,今年初一两个班,已招收了一百八十多,比去年还多。”秦正兴分析。
“我们班上现在有多少人?”林烟扫了扫教室,发现人数少了不少。
“我们班流失了三十多个同学,听二班的同学说,二班流失得更多。初一时,我们两个班都是八十多人。”李志明道。
“从初一到初二,人数就流失了几乎一半,到初三时,保守估计,还得流失三分之一。”林烟说时再次扫了眼教室。
三人正说时,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位新同学。她黑色长发束在背后,穿一件白色花衫,一条浅蓝色的确凉裤,一双白色球鞋。她身材苗条,亭亭玉立,发育良好的胸脯有力地挺出曲线来。
“她叫孔玲,是我们大坝村的,以前在五峰民中,她成绩很好!”秦正兴轻声介绍。
“她成绩是很好,我有一位乡邻在五峰民中读书,多次听他说到过孔玲这个名字,我们将多了一名竞争对手!”李志明接着介绍。
“志明同学,一定要看成竞争对手吗?”林烟接过话来,“并肩作战不行吗?”
“对对对!并肩作战!”秦正兴笑了起来。
“我倒是想!”李志明低了低头,较长头发掉了下来,遮住了眼睛,他紧跟着抬头,抬头时,头顺便往左边一摆,将遮住眼睛的头发甩上去。若一次没甩好,他会再甩,直到甩上去为止。
三人笑声引起了孔玲注意,她抬眼看向林烟三人。看一眼后,赶紧转开,因为她一连碰上了三双眼睛。
“长得好合我心意!”李志明羞涩一笑,低低头后,直直腰,又习惯性把头往左边一摆,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。
林烟和秦正兴相视一笑,两人明白,这是李志明在挑明态度,这女生我喜欢,你俩别打主意。
三人正说闹时,李浩然走了进来。
现在还是早自习时间,一般情况下,老师是不会来教室的。
秦绪恒调走,初二两个班要合并,同学们心情显然会受到影响。
李老师进教室后,李志明和秦正兴立即回了座位。
李老师穿得很清凉。一件纯绵白色短衫,短衫两侧是用绳子连接起来的。下穿一条淡黑色休闲裤,一双黑色皮鞋。
看着李老师穿戴,林烟突然想,如果他是位女教师,绝对是一处流动的风景。
李老师家境很好,他父亲是一家乡村卫生院院长。李老师很年轻,他从县师专毕业时,才二十余岁。李老师平时并不怎么批评学生,但他上课时,连最调皮学生都规规矩矩。
虽说李老师刚刚从县师专毕业,没教学经验,数学又是特别乏味的学科,但李老师上课自带一种特别魅力。
班上有年龄大些的女生,看到李老师时,眼里冒星星,林烟曾经的同桌陈玉琳,就是。
但此时,陈玉琳没来,教室里没有她。这个有些漂亮的同学,也失学了。
当天下午,初二两个班便合并。全班九十多人。
初一时两个班一百六十多,流动性之大,可见一斑。
李浩然对原班上几个同学十分照顾,特意给林烟、李志明和秦正兴安排了一间老师寝室。
语文老师也确定了,原初三班主任龚一浔。刚刚送走一个毕业班,并且班上有一个学生考上了县师专,龚一浔在学校一下就奠定了地位。
其实,那个学生是初三下半期转学来的,是龚一浔亲戚。去年毕业时没考上,在梅子品民中复读。龚一浔把他叫来碗口参加中考,给一个已经离校的学生拿了点钱,毛成真就顶了那个学生名字参加考试,由往届生变成应届生,分数要低些。
碗口民中刚刚兴办,第一届毕业,如果中考有亮眼成绩,对学校招生影响极大。
这名同学虽说是顶了别人名字,往届变应届才考上,但外人并不知道。
龚老师四十多岁,瘦高个,国字脸。他从小学教到初中,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,经验十分丰富。他在碗口民中四个语文老师中,教学水平最好,没有争议。
去年时,龚老师曾任初一两个班历史课,他讲解课文深动,也有比较丰富的文史知识,还是颇吸引林烟的。
对龚老师来任语文课,林烟持欢迎态度,毕竟秦老师调走后,龚老师是最佳老师之选。倒是秦正兴,他有亲戚上一届毕业,他亲戚说龚老师性格很不好,挖苦打击学生是家常便饭。这消息虽然让林烟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也没放在心上。
林烟成绩是下降得厉害,但林烟并没有因成绩下降就失了理想和奋斗,相反,他在文学方面更加刻苦。
但龚老师喜欢的是成绩,他认为学生除成绩外,其余都是浮云。
接下来没几天,林烟就挨了当头一棒。
龚老师接手后第一个星期,调整班干部时,宣布说:“这个学期,林烟不再担任班长,改任纪律班委,专管班上纪律!班长由李志明担任!”
这个宣布当场就让林烟蒙了,这种做法,直接将所有职务拿下岂不更好!
教学经验十分丰富的龚老师,人生经验社会经验也十分丰富。
班上同学听到这个这宣布后,也都惊讶,个个看向林烟,这是失宠的重大信号,不少同学幸灾乐祸起来。
初一下期时,林烟是班长兼管班上纪律,得罪的同学不少。
对龚老师这个做法,林烟自然产生了抵触情绪,稍稍思考一下后,倒也放下了,他决定放学后去跟龚老师讲讲,连纪律班委也不当了。说实话,成绩差,去管别人,底气不足。
下午放学后,林烟去到龚老师寝室,对龚老师说:“龚老师,我不想当班干部了——”
“你不当班干部?”龚老师没回头,“你不读书都吓不了我,别说是不当班干部!”
林烟没把话说完,就被龚老师打断,一句话将他拍死在那里。
林烟怔住了,怔了好一会,但没再说什么,默默退出了龚老师寝室。
心中隔核由此产生,林烟心中情绪已完全是抵触。
自此之后,林烟在班上不再活跃。除文学外,他对书本也不再感什么兴趣。当然,班上纪律他也不怎么管。
龚老师第一次对林烟严厉批评是在第三个星期作文课上。其实,说真地,这不是批评,如果龚老师是提出意见,分析林烟人生道路上所处的危险,让林烟认识到自己不足,林烟或许能接受。
但龚老师不是,是火力全开,他一进教室就说:
“以前有个老师总是吹捧你们班上某某同学作文写得好了不得,但是,在我看来,不过如此!不过如此而已!!”
龚老师目光一扫教室,最后落在讲台上那堆作文本上,脸上露出不屑来。这一下,全班同学目光全射向了林烟。
但林烟坚持着没低头,他眼睛平行看着前面同学后背。
“实际一点,努力学点书本知识,考个中专或者县师专捞个铁饭碗就不错了,好高骛远,到竹篮子打水一场空!我教书已有二十多年,人生阅历,尤其对这个环境的认识,比你丰富得多!
“人年轻了,很多地方无知。作家不是喊出来的!生活在这落后山区,一日为三餐而忙碌,能搞得有碗饭吃有件衣穿就很不错了!结婚生子,养儿育女,生活重担压得你能喘上口气已属难得!说句心里话,白天经过一天劳动,晚上除了睡觉就只想睡觉,哪有精力在煤油灯下苦苦读书,抑或搞所谓文学创作?所以,不要无知!不要轻狂!”
林烟沉默无语,大脑空荡,这是他上初中以来,受到第一次严厉批评,不,是攻击!
同学们目光反复扫视,这更让林烟难受,这就是曾经在心中还敬佩有加的老师?
林烟深刻记得上个学期,一堂历史课上,龚老师的称赞——那是林烟一篇练笔习作,秦老师向龚老师推荐过。后来,他上历史课时,恰那堂课讲文学史。
“你们班上林烟,作文写得那么好,说不定,经过努力,他也能成为作家!”
龚老师那次对林烟的表扬令林烟印象深刻,也是林烟从心里尊敬龚老师原因之一。想不到,现在变成了这样,林烟当然无法接受,即便是真错了!
你说我不行,我就偏要行!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!
就这样,林烟对龚老师产生了巨大逆反心理。林烟各科成绩在彻底下滑,当然,这与龚老师没任何关系,只因他整个心思都放在了作家梦上。
其实,林烟也深知,在这落后山区,升学是唯一出路,哪怕这条路竞争激烈,但拼着老命,都得去挤。考中专、县师专百里挑一,连考个高中都异常艰难。
碗口民中学生是经过几个学校挑选后留下的差生,这说明,在基础上已经输了。
碗口民中教师教学水平别说和梅子品中学比,即便和梅子品中民或五峰民中比,都有不小差距。
在碗口民中上学的学生或学生家长,基本上是抱着混个初中毕业证而已。
林烟学业基础没打好,像拼音就弱得一塌糊涂。小升初都那般艰难,更别说中考了。明知这条路竞争无望,放弃它,选择另一条路往前走,或许选择也是正确的。
能考上大学,毕竟是少数。林烟所在河源村,近三千人口,这多年来,就一个大学生。复习了三次,第四次高考,才考上。
县师专和中专,一个没有,三两个梅子品中学高中毕业生,便是河源村数得上的人才。
林烟其实也很迷茫,不知道该怎样来走人生这条路。
他在龚老师狠批下沉默了,但意志并没消沉,他在写作上寻机反击。
接下来作文课,龚老师布置作文题目时,出了三个,由同学们选写。
三个作文题目分别是:《我们的班长》《记一次劳动》和《奶奶的手》。
林烟经过思考后,决定写《奶奶的手》。
写之前,林烟心中反复思考。教室里其他同学已动笔,“沙沙沙”写字声响成一片。
第一节课都过了一半,林烟还没动笔。龚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踱步,特意在林烟位置旁停了片刻,见林烟久不动笔,呼吸里漏出丝冷笑来。
林烟不为所动,眼睛望向窗外。群山中已露深秋萧瑟,他心中有一份沉重之感,奶奶去世已好几年,但有些记忆仍十分深刻。
记忆虽然深刻,但杂乱无章。
脑海突然一动,他想起林子读高中时,给他送粮食去、在他课外书上看到的那篇散文《笑》。冰心那种写法,那优美意境,立即拨动了林烟心弦。慢慢地,奶奶留给他所有记忆凝成三个特别清晰画面。
奶奶临终前,要求坐在二叔家大门旁凉床上。奶奶眼睛扫视众人后,发现少了林峰。嘴里便念叨着林峰名字。
林峰是二叔家大儿子,在云南河口县当兵,那里是边境,那是,中越之间常有摩擦。奶奶明显放心不下这个孙子,她念叨着林峰名字时,抬起干枯手指着西南方向……
几年前正月,林烟给奶奶背柴去,顺便也看望病中奶奶。林烟回家时,忽听到床上奶奶在叫自己。
林烟走到奶奶病床时,奶奶手从蚊帐中伸出来,手很肿,也很抖,手上正颤着两块钱。
“四娃,把这两块钱拿去,买点学习用品,要努力读书,晓得吗……”
四十多年前,虽然那是林木讲述的,但林烟仿佛身临其境:
新学年开学,林木因为没钱上学坐在门槛上哭,是他母亲,从破烂蚊帐中伸出一只手,瘦如干柴,把药钱递给林木去上学……
三个细节生动展开,一篇千字散文《奶奶的手》便写了出来。
第二个星期作文课上,龚老师一反常态:
“上个星期作文写得好的有好几个,像秦正兴、李志明、孔玲、吴平和冯小慧。但最出色的还是林烟。他的散文《奶奶的手》,不但真情感人,而且文笔优美。三个生动细节,让人身临其境,把作者对奶奶的哀思,把奶奶对后代的无私关怀,写得生动感人。由于时间关系,我只朗读林烟这篇散文。注意,是散文不是作文!”
接下来,龚老师虽说对林烟有看法,但还是向其他语文老师推荐林烟这篇《奶奶的手》。
只是,没过几天,他又开始批评林烟了,总之,就是好高骛远,不切实际。
次数多了,就形成了一个独特环境,将林烟死死包围起来。
在严重对立情绪里,林烟彻底放弃了学业,全身心扑在文学梦上。
他已经开始写一部长篇校园文学,题目叫《大巴山深处的孩子》,主人公当然是以他自己为原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