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黔西南的风水,还那么好看。
风里沾着你的书香,河水倒映着你的影子。神庙的香火还暖着,我总以为,你的野史里还藏着我们两个。
可灾难偏偏先来了。
蠢男人,你明明知道那是陷阱。
为什么还要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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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入秋,雾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天没亮,溪边一片灰白,几步外就瞧不清人。水声从谷底漫上来,不响,却把远处的鸡鸣狗叫都压了下去。
夙知红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,书摊在膝头。他身上那件素白儒衫洗得发旧,袖口沾了一层水汽,他也没管,只低头看书,偶尔伸出指尖,把折了角的一页轻轻抹平。
他今日背的是一篇旧论,讲州郡粮价与民风。念到第三段,对岸忽然“嗒”地一声。
像枯枝被踩断了,不重。
夙知红抬起头,雾里一道红,极深,只一晃,就被白茫茫的夜气吞了。
“谁?”
没人应。溪水自顾自地流。
他盯了半晌,只看见几片野樱残叶从雾里落下来,在水面打个旋,便不见了。
他当是自己背书背出了神。可那一页,怎么也翻不过去了。
等天光亮起,雾散了大半。他合上书,刚要起身,忽然看见脚边湿泥里多了一串脚印。
那脚印不大,从对岸过来,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又折了回去。来人赤着脚,脚背细长,后跟处泥印更深,像在他身后站过一会儿。
夙知红蹲下去,借着晨光看了一眼,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词:山鬼。
这山里都说,红衣娘娘常巡夜,凡人不能看,看了要中邪。
他偏不怕。
他从袖中摸出半块干粮,掰下一角,放在那脚印旁,低声道:“若是人,便出来吃;若是鬼,也别嫌少。”
话音刚落,对岸林子里真有了响动。
不是枯枝,是脚踩在溪石上,故意踩出来的。
他抬头看去。
雾散后的溪边,站着一个红衣少女
溯晏禾。
这名字他是后来才知道的。彼时他只看见她站在那里,红裳被晨雾润得发暗,赤足踩在湿石上,一双眼睛极静,黑得像浸了夜里的溪水。
“你总在这里背书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,不高,却像溪水从石缝里挤出来,凉得人一激。
夙知红慢慢直起身,朝她一揖。礼数周全,只是没有退。
“在下夙知红。”他报了全名,报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对方不过是个山中姑娘,他何至于此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溯晏禾语气平平,像在说今日有雾。
“你知道我?”
“听人提过。上官司马家的独子。”她说,“不过你方才念的那一段,背错了。”
夙知红耳根一热:“你懂策论?”
“不懂。”溯晏禾道,“听来的。”
她说着,走到他面前,弯腰捡起那半块干粮,又塞回他手里。手指带着山风一样的凉意,动作却不容拒绝。
“我不吃这个。”她抬起眼,看着他,“你昨天分给野狗的那块,比这块大。”
他僵了一瞬。昨日他确实在溪边掰了半块饼喂野狗,四野无人。
“你在暗处看着我?”
溯晏禾没答,转身走进溪里。赤足踩进浅水,红裳下摆浸湿,颜色深成暗朱。
“这山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,“也没有我不该知道的人。”
她没再回头。
他本该恼。被一个不知身份的女子看穿了日常,还这般不容辩驳,若换作旁人,早就羞得无地自容,拱手避开。
可夙知红只是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道:“姑娘且慢。”
溯晏禾站住了。
“姑娘既知道我昨日喂了野狗,”他声音温温的,不疾不徐,“那也该知道,我今日还未用饭。这半块干粮,便当姑娘请我的。”
溯晏禾没回头,只偏了偏脸,露出小半侧脸,被雾拢着,看不大清表情。
“谁要请你。”她道。
“那下回,我请姑娘吃干净的。”
“没有下回。”
“那便等有下回再说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,很轻,不轻浮,像书生翻书时忽然发现一页旧注,有些高兴。
溯晏禾站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这个人,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说你书读得太多,读得有些不讲理。”
“那也算好话。”
她没接话,只迈开步子,继续朝对岸走。雾渐渐漫回来,把她的红一点一点吃掉。临到溪心,她忽然停下,说了一句:
“明日别坐那块石头了。露重,石头凉。”
说完,走了。
雾合上时,连水声都轻了。
夙知红站在原处,低头看手心那半块干粮。凉的。
可方才她指尖留的那点凉意,却像从掌心一直钻到心口,怎么也散不掉。
他忽然想,她走路时,怎么总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