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夙知红还是去了溪边。
天依旧阴着,雾没昨日浓,薄薄一层,挂在山腰上,像谁随手扯坏的旧纱。他来得早,溪水声还蒙在夜色里,听不真切。
他没有坐昨日那块青石。
径自寻了岸边另一块石头,略矮些,也干爽些。坐下后,他先把书从怀里取出来,又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松子糖,搁在身侧空处。
不是给自己吃的。
他等了很久。
水声一点点清亮起来,天光从山脊后漫下来,把对岸的野樱照得发白。有人家开始上山砍柴,斧声闷闷的,从很远的林子里传过来,一下,又一下。
她没来。
他翻开书,把昨日背错的那段重新看了一遍。这一回没有背书,只是看。看到后面几行,又忍不住抬头朝对岸望一眼。
溪面空着,雾气散尽,只有几片枯叶顺水漂过去,连鸟都不落。
他等到书页被晨露润得发软,才把书合上,起身走了。
那包松子糖还搁在石头上,油纸边被风吹得轻轻翻起来,一下一下,像在朝雾里招手。
回到家中,天已经大亮。他娘在灶间熬粥,咳嗽声压得低,怕吵着他读书。
他没进书房,只坐在东窗下,取出那册野史。
纸页泛黄,边角起了毛,是他这几年四处听来的旧闻、怪谈、乡间冷暖,一条一条,写得极认真。
他磨墨时,手很稳。
落笔时,却停了一瞬。
“山中有红衣者,晨暮巡行,不与人言。”
写完,觉得不对。又提笔,在后面补了一句:
“行时不回头。”
那夜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雾很大,溪水很响。她站在对岸,红衣像被风吹散了一半,看不太清脸。他喊她,她不应。他过不去,水太急,凉得刺骨。
醒时天还未亮,枕边一片潮气,分不清是露是汗。
他坐起身,就着残烛翻了翻那册野史。
那一页还在,“行时不回头”五个字,被灯照得发红。
又过了几日。
他照旧去溪边,不再背书,只带那册野史,有时写几行,有时就坐着。那包松子糖早已不见了,只剩油纸被谁压在石头下,露出一角。
他看见了,没去碰。
这日他正写得入神,写的是山那头一户猎户家的事,听人说那猎户打了一头白狼,狼皮卖了,给女儿换了一副银镯子。他写到最后一句,忽觉身后有风。
很轻的一阵,带着极淡的草药气,和一丝山雾的凉。
他没回头,只把笔停在纸上,低声问:“这次怎么不踩枯枝了?”
身后没人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声音才响起来,不高,像从头顶的树影里落下来:
“你写我。”
不是问句,是确认。
他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块。那墨里掺过山花汁子,染出来不是黑,是暗红。像谁在页角按了一枚小小的、未干的血印。
他刚要合上,她已经走到他身后,微微弯腰,从他肩头看下来。
“不让我看?”
她声音压得低,离得近,发梢几乎擦过他耳侧,带着山里露水的气味。
他偏开脸,把野史往怀里收了收:“只是一条乡野见闻,算不得写你。”
“行时不回头。”她一字一字念出来,像早看过了,“这也是乡野见闻?”
他耳根慢慢烧起来。
“你前几日来过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何时?”
“你睡着之后。”她说着,绕过他,走到溪边蹲下,撩了撩水,“松子糖太甜,我不爱。”
夙知红看着她,心里那点被人窥破的窘迫,忽然就散了。他道:“那下次带些不甜的。”
溯晏禾没回头,只甩了甩手上的水:“没有下次。”
“那便下次再说。”
她站起身,红裳下摆沾了水,回头看他。她看人时不闪不避,眼底静得像一口深潭,偏偏又极净。
“你这野史,专写山中怪谈?”她问。
“写世间冷暖。”他说,“也写山鬼精怪,还写些别人不写的事。”
“那便不要写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既不是鬼,也不是怪。”她停了停,语气很淡,“是这山里的人供出来的东西。”
这一句像被溪水洗过,凉得发沉。
他望着她,慢慢道:“那我更该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你是一个人。”
溯晏禾怔了一瞬。
只一瞬,很短,像风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,又被她合上。她别开脸,望向对岸山线,晨光从云后漏下来,把她的红照得有些发亮。
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不怕死。”
“我若怕死,那日便不会掰干粮给你。”
“我是说你写我。”她道。
“写你,又不会死。”
她没接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昨日有人去庙里还愿,说你那册野史里写了他的名字,没写他做的那些事。”
“他做过什么?”
“通奸,害死人命。”她回过头,看他,“你不写,是因为没查到,还是因为不敢?”
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“我会写。”他道,“只是时候未到。”
“那若有一天,你查到我做过什么,也会写?”
“你做过什么?”
“杀人。”她看他,“你信吗?”
溪水忽然响得厉害,像整座山都跟着屏了一口气。
他沉默片刻,把野史合上,站直了身子,朝她拱了拱手:“若真有那一日,我会先问你一句,为什么。”
“若我不说呢?”
“那我便一直问。问到你说,或问到我不必再问。”
溯晏禾看着他,忽然伸手,用指尖把他书页角那点暗红轻轻抹了去。指腹擦过纸面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说。
可那三个字里,没有半点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