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几日,夙知红没在溪边见到溯晏禾。
起初他以为是雾大,她巡山改走了别的路。后来听村口阿婆说,红衣娘娘这几日没出庙,香案前的灯油都点得比往常久,怕是山气不好,娘娘受了凉。
他嘴上没应,心里却记下了。
到了第七日傍晚,他去山上给母亲采一昧祛寒的草药。路过山神庙后门时,见偏殿窗子半掩,里头没点长明灯,只隐约一点烛火,晃晃地亮着。
他本想绕过去,脚步却停了。
“谁?”里头传来她的声音,很轻,带着点沙,像在雾里压了许久。
“是我。夙知红。”他低声道,“听说你几日没出庙。”
“别进来。”
他站在门外,没动。秋风从檐下穿过,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。他犹豫片刻,从怀里取出一包药,搁在石阶上,又用一块小石头压着。
“这是祛寒的,我在后山采的。若你用得上,便让守庙的婆婆煎了;用不上,就扔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溯晏禾的声音从窗后传来,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他道,“是我自己。”
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知不知道,村里没人敢这个时辰到庙后。”
“我不一样。”
“你哪里不一样?”
他沉默了一瞬,道:“我是读书人。”
窗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短得几乎听不见,像风里吹来半片落叶。
“读书人不怕生病?”她说。
“怕。”他道,“但更怕有病人没药。”
这话一出,里面又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,偏殿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开了一道缝。
溯晏禾站在门后,只露出半张脸,红衣被暗处浸得发黑。她脸色比平日更白,眼下微青,嘴唇颜色也淡,像被山风磨掉了血色。
“进来。”她道。
他有些意外,仍是依言跨上石阶。脚刚迈进去,就被她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把灯熄了。”她说,“别让山下看见。”
他照做,吹熄了手里那截旧烛,只余殿内一点如豆的灯。
门在身后掩上。
殿中很静,香灰气浓得发沉,神像的影子斜在墙上,像把整个屋子都压住。溯晏禾没有看神像,只看他。
“你不怕我传病气给你?”
“我娘也病着。”他道,“我若怕病气,早该搬出家门了。”
她没说话,走到香案旁,把上面一碗凉水端起来,慢慢喝了两口。他看见她虎口处有伤,旧布条包着,渗出一点干了的血迹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巡山时被老藤割了。”她道,“小伤。”
“我给你包过的那种止血草,后山还有。你若寻不到,明日我再送些来。”
“你还会认药?”
“略懂。”他道,“山里的书,不只读经义。”
溯晏禾放下碗,忽然道:“你今日不该来。”
“你今日也本不该病着。”他道。
她没再赶他,只倚着香案,半垂下眼。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,像一片随时会散进墙里的红。
“我教你一个法子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什么法子?”
“以后若想见我,别到这庙后。月亮升到半山时,到溪口老樟下面,敲三下石头,若我想见你,便来。”她抬起眼,看他,“若我不来,就是不想见你。”
“那你今日想见我么?”
“我没去找你。”
“可你方才开了门。”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道:“你这个人,有时真让人烦。”
“那便烦着吧。”他说,说完自己先笑了,又觉得唐突,轻咳一声,别开脸。
她看着他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,极短,打了一个松松散散的结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他一怔:“做什么?”
“把脉。”她说。
“你还会把脉?”
“不会。”她道,“但能听出来,你方才进门时,心跳得太快。”
他耳根“轰”地热了。
他偏不肯伸手。
她低低道:“不伸,就出去。”
他到底没出去,也没伸手。
只把左手慢慢抬起来,连着手腕,递到她面前。
溯晏禾没碰他,只看了他腕间一眼,像在量什么。
“太细了。”她道。
“你量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到香案后,从那本落灰的经册下取出一盏未点过的灯,递给他。
“路上用。别被人看见。”
他接过灯,掌心被灯身染得冰凉。
“明日还来么?”他问。
“不来了。”她道,“若想见我,便去老樟下敲三下。”
“那若我想见你,你又不想见我,我敲了,你便不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敲一百下,你不来,我便当给山里的野鬼听了。”
“哪有你这样的书生。”她似笑非笑,语气终于松了些,“行了,回去。”
他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夜风灌进来,把殿里最后那点热气也扑散了。
“夙知红。”她在身后叫了他一声。
他回头。
“谢谢你的药。”
她站在半明半暗里,红衣如旧,眼神却不再那么冷了。
“夜里路滑,慢慢走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提灯走进雾里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他没有回头,怕一回头,便真的走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