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之后,夙知红白日里读书,夜里总忍不住往溪口方向望一眼。
月亮一天比一天圆,山里的夜也一天比一天亮。阿娘问他这几日为何总是晚归,他只说去邻村借书。阿娘没再追问,只是把灶上的灯花挑亮了些,往他碗里多添了半勺饭。
这晚,他终是去了溪口。
月亮升到半山时,他按她说的,找到溪口左边第三棵老樟,蹲在树根处,拣了块圆些的石头,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散进夜风里,像敲给整座山听。
他等了一会儿,四野只有虫鸣。
风从溪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一丝极淡的冷香。他四下望了望,不见那袭红衣,便走到樟树下坐下,从怀里掏出野史簿,就着月光写字。
写了几行,忽听头顶有人道:“你敲错了。”
他手一顿,抬头。
溯晏禾坐在老樟高处的枝桠上,背靠树干,一条腿屈着,一条腿垂下来,没穿鞋,月光把她的脚背照得发白。
“我按你说的,第三棵老樟。”他道。
“是溪口左边第三棵。”她低眼看他,“你方才敲的是右边第三棵。”
他左右望了望,果然夜色里两排老樟影影绰绰,他一时没分出来。
“那你早来了?”他问。
“来了一会儿。”
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看你要敲哪棵。”她说着,从树上轻飘飘落下来,红衣在风里张了一下,像片被月光点着的叶子。
他看着她落地,忽然道:“你总在树上?”
“树上看得清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来的人,是真想找我,还是只想给自己求个安心。”她走到他面前,扫了一眼他怀里的野史簿,“你又写我?”
“今日不写你。”他把簿子合上,“写一只总在夜里出没的红衣精怪。”
她轻哼一声:“那不还是我。”
“那便算你。”
两人都笑了一下,极轻,像溪水漫过石头。
他正想说什么,溯晏禾忽然偏过头,朝溪对岸望去。
山道上,有火光动了。
不是一盏,是几盏,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从村口方向往山上走。隐隐还有人声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她脸色变了变,说:“你先走。”
他皱眉:“那些人是来找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道,“但这个时候上山,不是求神,就是捉邪。”
“那你更不能过去。”
“我若不过去,他们便往这边来。”她看着他,“看见你和我在一起,你明日就会是全村议论的人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她这一句说得很轻,却比以往哪一句都重。
他还没再开口,溯晏禾已经一把将他推到樟树后,掌心贴着他肩头,用了点力,低声道:“听着。从这条小径下去,别点灯,别回头。若明日我没去溪边,就别再来找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她说着,已转身朝火光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回头。
“若我明晚没来,你就在溪边那块青石下找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时你便知道。”
说完,她再不停留,红影极快地没进夜色里,像被山风卷走了。
夙知红从树后出来,望着那几处火光渐渐朝她去的方向移动,只觉掌心发凉,腕间空落落的。
这一夜,他没有下山。
他藏在老樟后,等到火光散了,等到月亮偏西,等到虫声都歇了,才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溪边时,他看了一眼那块青石。
月光正好照在上面,石面湿着,像被露水洗过。
他蹲下,把手伸到石下,摸了好一会儿,终于摸到一样东西。
一根红绳。
很细,打了三个结。
和她在庙里那夜拿在手里量他手腕的红绳,一模一样。
他攥着那根红绳,在溪边坐了很久。
直到天边泛青,他才哑声说了一句:
“你最好明晚来,亲自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