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溯晏禾没来溪边。
天阴得厉害,山风里夹着湿气,像是要落雨。夙知红在青石边等了很久,从暮色初起到月过中天,对岸的野樱在风里晃了一整夜,就是不见溯晏禾的影子。
他手里攥着那根红绳,坐在石旁,没点灯,也不曾看书。野史簿搁在膝上,被雾水打得微潮,他却像感觉不到。
露水顺着后颈滑进去,凉得人一激。
“你最好明晚来,亲自说清楚。”夙知红昨夜说过的话还在耳边,可今夜,整座山静得像把所有声音都吞了。
一直等到天边泛白,溪水声重新亮起来。他站起身,腿有些麻,低头看见自己腕上被红绳勒出的浅浅印子。
他到底没把红绳戴上。
只小心叠了,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第二夜,溯晏禾还是没来。
第三夜,夙知红照旧去溪边。
这一回,他没干等,蹲在青石旁,把野史簿翻开,就着月光写几行。写的不是溯晏禾,是溪水、野樱、山鬼的旧闻。可每写完一则,总忍不住朝对岸望一眼。
风过林梢,像有脚步声。他抬头,只有雾。
第四夜,夙知红没去溪边。
因为母亲又咳得厉害,他留在家中煎药。瓦罐里药汁咕嘟咕嘟响着,白气腾腾,把他眼眶蒸得发潮。他坐在灶前,用袖口掩着咳,不敢出声,怕惊着里间睡下的人。
药煎到一半,窗户纸忽然“啪”地响了一下,像被小石子砸了。
他手一停,起身去看。
窗外空荡荡,只有夜风卷着几片枯叶,在阶下打转。
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屋。药香里,却闻见一丝极淡的冷香,从窗缝里钻进来,似有若无。
翌日清晨,夙知红推开窗,见窗台上放着一把用草茎束着的野药。
不多,几株,根上还带着泥土。最下面压着一片撕下来的山花红瓣,已经被夜露润得软了。
他拿起那几株药,忽然就有些气。
气溯晏禾不来,气她来了不叫门,气她偏要这样,一点动静也没有,像山里的雾,散了才让人知道来过。
当天夜里,他又去了溪边。
这次夙知红没坐,也没敲石头,只站在那棵老樟下,低声说:“我知道你在。你若不想出来,那便听我说。”
四周静极,只有溪水声。
“药我收到了。”他道,“但我不谢你。这几日我没去溪边,是在家里煎药。你以为我不来了,便夜里跑到我家窗外,丢下药就走。溯晏禾,你做事能不能不要总像做贼一样。”
一阵风从树上扫下来,几片樟叶落在他肩头。
他抬头,树杈间隐隐约约坐着个人。
“你既然知道是我,做什么还在这里喊。”溯晏禾的声音从叶影里漏下来,比前几日轻了些,带着点鼻音。
“我若不喊,你又要在树上坐一整夜。”夙知红道,“下来。”
她没动。
“下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里少见地带了点硬。
片刻后,红影从树上落下来,还是那样,轻得像片花。溯晏禾没说话,只站在几步外看他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道。
“你也没好到哪去。”她道,“眼下青了一片。”
“因为谁?”
溯晏禾别开眼,不说话。
夙知红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根红绳,摊在掌心,递到她眼前:“这是你留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留?”
“怕你下山时被东西缠上。红绳能挡一挡。”
“不是定情?”他问。
溯晏禾看向他,眼底难得露出一丝局促,很快又压下去:“你一个读书人,怎么总把定情挂在嘴边。”
“我若不当真,便不会夜夜来等。”他道。
她怔了怔。
“溯晏禾。”他叫她全名,声音还是温温的,却一字不落,“你若是只把我当成山里一个解闷的,现在就告诉我。我回去,不缠你。可你若是也把我当成人,就别再躲我。我受得住别的,受不住你不声不响。”
他这话说得极慢,像背书,又像起誓。
溯晏禾看着他,好半晌,忽然上前一步,把手按在他胸口。
他心跳得发慌,面上却不退。
“你心跳比在庙里那夜还快。”她道。
“因为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溯晏禾抬起头,望进他眼里,“那日我不去见那些村民,便会被他们找到这里来。你躲在树后,我不能拿你赌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来了?”
“因为再不来,你这蠢书生怕是要在溪边站成石头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低声说:“那也不错。你巡山时,还能来靠一靠。”
她没笑,只把按在他胸口的手慢慢收回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还站着做什么?”溯晏禾道。
“等你回头。”
“我说过,我走路不回头。”
“那我就在后面跟着。”
她没应声,却真的没有再赶他。
那一夜,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边慢慢走。雾很薄,月很淡,谁都没有再说一句重话。
走了一小段,溯晏禾忽然道:“那根红绳,你收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弄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别给别人。”
夙知红脚步一顿,抬起头看她。
她还是没回头,耳尖却红得厉害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什么山鬼,你也不用再对着树喊了。”
“那我是你什么?”他问。
她没答。
直到走到溪口,溯晏禾才低低说了一句:
“等这雨过去,我告诉你。”
当夜,雨就落了下来。
黔西入秋以来第一场寒雨,把满山雾都砸散了,溪水涨了三分,青石被淹得只剩一角。
夙知红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,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红绳烫得厉害,像有谁在雨里念他的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