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中午,林烟心怀烦闷,打算到河滩上去走走。
他刚至学校大门,碰到了表妹易文姿。易文姿是他六姨家大女儿,在初一二班。
“表哥!”易文姿喊了声。
“文姿!”林烟笑笑,热情回应她。
此时,易文姿旁边相跟着一个女生。她见林烟看她,眼睛先弯下去——不是慢慢弯,是“啪”地一下,像是有人拨动了开关,睫毛一合,先把整个世界关在眼皮外,然后才开始笑,两个酒窝像小漩涡一般漩出来,笑容哗地一下全亮了。
林烟心中一动:感觉女生那笑像一道阳光,直直照进来,莫名其妙就把心中孤独驱散了。
她俩转过身,手挽手往前走。走了五六步,那女生突然回头——又是那个动作,眼睛先闭,再咧嘴。好像在说“你看,我又笑啦!”
回眸一笑百媚生,全校女生无颜色。
林烟定定站住,盯着她背影,心里涌出一阵不舍。他好想再看一次那个笑——那个先闭上眼睛把全世界关掉、然后才放心笑出来的笑。
她美丽长发束在背后,黑亮飘逸,轻盈步态就像一首有韵而灵动的诗。
操场真短,她俩很快消失在操场那头女生宿舍大门……
就这样,算是认识了,林烟心境因她而开朗了许多。虽然,这一刻连她名字都不知道。
星期天下午,林烟在学校大门外碰上了她。她刚从家里来,背着个背篓。不用说,背篓里背的肯定是米和咸菜。此时,旁边没人,林烟就开口问她:
“学妹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曹紫!”她眼睛依然调皮,先关上,然后妩媚地抿抿嘴,酒窝呈现时,笑容就像阳光一样放了出来。
“好喜欢你的笑容,灿烂得像阳光一样,抚慰心灵的同时也消除着心中忧愁!”
“你很忧愁?”曹紫一脸疑惑。
“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消愁愁更愁!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前途那一份渺茫。”
“你立志当个作家,已有那么好功底,前途不是一片光明吗?”
“作家之梦是极为遥远的,也是我人生选择的巨大冒险。但是,我相信莎士比亚那句名言,‘往危险那儿的道路永远光滑平直’!”
“生活属于强者!只要努力,迟早总会成功的!”
“一句充满爱心的话可以温暖一个冬天,你这句鼓励之语绝对能温暖我整个人生!”
“是吗?”曹紫听出了弦外之音,露出一丝羞涩,温柔地将头低下。
“最是这一低头的温柔/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!”
虽然,这是个瞬间,但林烟并没放过,脱口念出了徐志摩诗句。
“听别人说你写作和口才都不错,果然名不虚传!”
“哪里,哪里,谢谢勉励!如果生命中有你激励,我会更加努力!”
曹紫娇羞地低了下头,笑容绽放,她立刻又抬起头来,把笑容暖暖传递。可惜,只片刻,她就羞涩地快步走开。她背上的小背篓,也一颤一颤地跟着羞羞答答。
从此这后,林烟便注意起曹紫来,日日地、时时地。在操场、在栅栏、在走道,在校园的各处角落。
校园因曹紫而充实,生活因曹紫而美好。
也因为有了曹紫,林烟更有了想表现自己的欲望。
五四青年节就要到了,前些天时,学校团委书记胡老师找到林烟,要他主持五四青年节庆祝会。
林烟感觉到了压力,他毕竟从没经历过,但他还是答应下来。
有压力也就有了动力,林烟去到初一二班语文老师黄成昊寝室,想跟他借《演讲与口才》。
前些天时,去罗志龙那里玩,看到李晓华在看《演讲与口才》杂志,就借来看。一看之下,收获巨大。他想找李晓华多借几本看时,李晓华告诉他,杂志是在黄成昊老师那儿借的。如果还想看,只能自己去黄老师那里借。
林烟和黄老师虽认识,但没打过交道,他也没把握能借到。
走进黄老师寝室,黄老师挺意外。当林烟说明来意,黄老师却满口答应。黄老师十分豪爽,将十多期《演讲与口才杂志》全抱给了林烟。
这十多本《演讲与口才》杂志对林烟帮忙极大,将演讲水平提高了很大一截。
从借《演讲与口才》杂志开始,林烟和黄老师就建立了深厚情谊。黄老师没有因为林烟学习成绩差就看不起他,相反,他鼓励林烟在写作上要坚持。
他说,只要坚持,就必定会有收获。
黄老师四十多岁,瘦形脸,瘦形身材,身高一米七上下。他原先在村小学教书,碗口民中建教室后,才从村头调上来。教学水平并不出众,但他善良,与学生亲近,是学校少数几个性格特好老师之一。
班上学生成绩不管好不好,黄老师从来不挖苦,不讽刺。
接到主持庆祝会这个任务后,林烟心情一直激动着,当然,也在精心准备,他要让自己能力得到展示。庆祝会上有一项节目是老团员代表讲话,林烟没准备找人,他安排了自己。
是的,他要做一场演讲,要做一场能够打动学生的演讲。当然,还有更重要的,那就是曹紫,这可是向她展示才能的难得机会!
五四庆祝会上,林烟做了一场洋溢着青春热血、充满了奋进力量的演讲:
“和我一样流淌着青春血液的朋友们,在我们对新入团团员表示热烈庆贺的同时,更应该对数十年前五四运动前辈先烈表示崇高敬意和深切怀念!
“是的,今天值得欢乐,因为是属于我们的节日!今天更值得喜庆,因为又有一大批青年光荣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!但是,我们更应该清楚——我们即将肩负上重担!在此,我告诉大家一条在《半月谈》杂志批露的惊人消息:全世界现在有八亿多文盲或半文盲,其中中国就占了两亿多。也就是说,每4个文盲或半文盲中有一个中国人;每5个中国人中有一个文盲或者半文盲!”
“我的天!”同学中发出了惊叹。
“两亿文盲是什么概念?这意味着,在坐的每五个同学背后,就有一个甚至更多没能走进学堂的同龄人。朋友们,填补这两个亿空白,不是别人的事——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事。我们坐在这里读书的每一天,都是对‘读书无用论’最直接反驳。
“也许有人会说:‘社会不正在发展、在前进吗?你操什么心?’朋友们,我想说的是——发展有快慢,前进有速度。1960年日本和我国GDP差不多,今天她是世界第二,人均是我们几十倍。如果满足于‘在发展’,我们还要‘四个现代化’干什么?
“从1840到1949,我们走了一百多年下坡路。是五四运动那一代青年最先发出呐喊,是共产党人最终把民族拉了回来。但历史留给我们的教训是:一个民族不能靠一次觉醒就一劳永逸。今天,接力棒在我们手里了。
“我对很多现象看不惯,其实,不只看不惯,我还憎恨!就如去年我们乡那位东窗事发的领导,他贪污两万,其中就我们这所建起来的学校,就贪了一万,原先这学校准备建六间教室的,结果只建了四间,建这所民中专款是十万,他竟贪掉了十分之一!虽然他最终受到了惩罚,但损失却是永远的——我们这教室没补起来吧!这种事不叫人愤怒吗?这种人难道不是阻碍社会发展的速度?我对其的抨击难道是对社会的指责和挑剔?
“有人问我,你一个中学生操这些心有什么用?我的回答是——五四运动的先驱,当年也是一群学生!
“其实,话不用讲太深太远,就拿我们身边事来讲,就在前几天晚上,当一个社会流氓调戏我们一个女生时,被正义的黄老师打了一个耳光,但在接下来地痞要报复时,我们解决方法是——用有背景的老师出面说好话来结束冲突。
“这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:地痞流氓不过五十人,我们碗口乡有一万多人。他们猖狂,不是因为他们强大,而是因为我们沉默。五四运动的先驱告诉我们:这个世界的阴暗,从来不会自动消失——除非有足够多的人,选择成为阳光。今天,我站在这里,就是选择不再沉默。你呢?你们呢?
“朋友们,一百年前,那一代青年用热血回答了一个问题:中国向何处去?一百年后,轮到我们用行动回答下一个问题:中国能有多快?谢谢大家!”
演讲结束后,会场上响起了雷鸣般掌声,那热烈,那长久,是前面几位老师都未曾得到过的。周围那些围观农民大声而又直言不讳——“学生讲得比老师好得多!”
林烟很激动,因为这比他预想的还好!演讲强烈地感染了听众,当然,也有不受感染的——他看到了龚一浔铁青的脸,他看到了初二英语老师金海成恼怒的目光。金海成就是出面讲好话的老师。
但是,这些都是次要的,因为他看到曹紫正望着自己。曹紫见林烟望她,嘴一抿,流淌出她内心的佩服和喜悦。
这是一场将林烟在学生中影响力推至巅峰的演讲。
虽然,林烟这场演讲在学弟学妹中产生了很大影响,但对他自身处境并没丝毫改变。
龚一浔在班上直言:“有的同学,不要取得了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,到时候,考试不过关,是拿不到毕业证的!”
林烟心中冷笑,他才不在乎一张初中毕业证呢!他已在心里决定,中考时,不参考,也不要初中毕业证。他不相信一张初中毕业证能影响到他的写作梦想。
但全班不想拿毕业证的学生只有林烟一人,他注定是孤独的。
中考更近了,报名参考的同学每人收费十元。林烟则潇潇洒洒省了十元。每晚九点下晚自习后,如果是龚老师的晚自习,他是不会放过打击林烟的机会,他会大声说:
“同学们,为了更有把握迎接中考,我们还得再上一个小时,当然,没报名参考的同学,是可以下课休息的!”
龚老师态度倒很好,本来就有些小的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小缝隙。
林烟啥都不说,保持着沉默。
还有两天,就毕业了。林烟没报名参加中考,有些失落,但心情还是蛮好的,因为他先后收到了四十多张初一、初二那些学弟学妹的毕业纪念卡。其中有半数提到了五四青年节那场演讲,说那场演讲令他们激动、振奋,并且永远难忘。
除了收到毕业纪念卡上那些令他感动的留言外,他竟然还收到了三封情书。三个女生,一个是自己班上的,另两个是初一的。
但林烟心中只有曹紫。
毕业前最后那晚,唯一没参考的林烟依然潇洒地主持了毕业晚会。
第二天一早,在别离校园那一刻,仿佛间没什么留恋,却又分明地极为难舍——往后再也难看见曹紫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