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两天两夜。
黔西的山被浇透了,雾没了,天地间清得发寒。溪水涨了快两尺,把岸边几块矮石都吞得看不见,只剩那块大青石还露着个尖,像从水里伸出的半张脸。
雨一停,夙知红就出了门。
他踩着满路烂泥往溪边走,靴底几次陷进泥里,走得并不快。怀里那册野史用油布包着,没有沾潮。他谁也没说,只跟母亲留了句“去溪边走走”。
到了溪边,水势果然大,原本能踏石过溪的地方早已没了。夙知红四处张望,不见溯晏禾,只看见溪滩上有一串脚印,陷得极深,从山上下来,又在溪边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折返回去。
脚印旁,还落了半截麻绳和几片碎红布。
像是溯晏禾来看过水势,顺手把被冲垮的护坡藤索重新捆了,走得急,划破了衣摆。
夙知红顺着那脚印往山上找。
雨后山路难行,泥下全是松动的碎石子。他走得很慢,有些地方得扶着树干才能过去。越往上,溪声越远,满山静得只剩水珠从叶子上滴下来的响。
约莫走了小半时辰,他在一处断崖下看见了溯晏禾。
她正弯腰将几根被水冲垮的横木拖到山道边。那横木上缠着半旧的麻绳,又湿又重,她赤着脚站在泥水里,红裳下摆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。虎口上的旧伤裂开,指间有血混着泥,但她像不觉得,只一段一段地拉,动作利落。
“溯晏禾。”他叫了她一声。
她闻声抬头,见是他,眉头先是一蹙: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雨停了,来看看你。”
“溪水没退,这条道一半都冲没了。你一个书生,走这种路上来,不要命了?”
“你走得,我走不得?”夙知红几步上前,替她踩住那根正往下滑的横木,又弯腰去解上面缠死的旧绳。他做这些并不熟练,可手势很稳,像写字时那样,认认真真,不肯马虎。
溯晏禾站在旁边,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照你这么解,要解到明天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他道。
她走过来,从他手中拿过绳结,手指翻了几下,轻轻一抽,绳结便开了。那双手上明明还沾着泥和血,却灵活得厉害。
“看会了?”溯晏禾问。
“没。”
“蠢书生。”她道,又把绳结松回去,重新递到他手里,“再试。”
他这回没再出错,慢慢解开了。溯晏禾点点头,没夸他,只继续去拖下一根横木。
两人就这么在崖下清了一整段山道。
夙知红帮她搬小些的断枝,溯晏禾负责把大根横木重新架稳。偶尔她会使唤他一句,语气还是冷,却不再说“你走”这种话。
做到后头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山风从崖下吹上来,把他们的衣摆往一处卷。
直到天光开始发暗,溯晏禾才停下,在溪边蹲下洗手。水红了一阵,又清了。
夙知红站在她身后,低声道:“你手又裂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给你上药。”
“不用,我那儿有。”
“药是药,上药是上药。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磨碎的止血草,走到她面前,半跪下来,把她的伤手拉过来一点。
溯晏禾没抽回,只低眼看他:“你倒是不怕脏。”
“你的手不脏。”他道,低头把草药轻轻敷在她裂开的虎口处,又撕了条干净里衬,一圈一圈替她缠上。他动作很慢,像在写一封极要紧的信。
“紧了?”他问。
“不紧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他道。
溯晏禾没接话,只看着他给自己包手时低垂的眉眼。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,不知道是汗还是雨。她忽然别开脸,看向崖下奔涌的溪水。
“你一个书生,怎么总往山上跑?”她问。
他手上顿了顿,没有抬头:“我怕你要巡的山,自己走不完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山里的风忽然大起来,把她的红裳吹得猎猎作响,像要拉着她往林深处去。
“夙知红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以后别等我,这山里路,你走不过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他替她系好最后一道结,才抬头看她。天光已经暗了,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,可他还是看得很清。
“我若不来,你手伤了谁给你缠?”他道,“山神么?”
她没说话,只慢慢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那圈干净的布条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道,“天要黑了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“我不回头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往山上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明日我巡山,从你那边过。”她说,“别点灯。”
说完,脚步轻起,红影很快没进深林里。
夙知红站在崖下,直到最后一点红色都看不见了,才慢慢往山下走。
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,又落下。他忽然觉得,这座山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