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入夜,夙知红早早关了窗,只留一盏小灯,拨得极暗。母亲已经睡下,屋里静得只剩更漏一声一声,像从很远的地方滴进夜里。
他坐在案前,野史簿摊开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心里只记着昨日溯晏禾那句:“明日我巡山,从你那边过。别点灯。”
山中入夜,果然起了风。
约莫亥时,后窗轻轻“嗒”了一声。
夙知红起身去开窗。溯晏禾就站在窗外的梨树下,没穿鞋,红衣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,手里提着一小篮山果,果上还沾着夜露。
“从你这边过,顺便摘的。”她说。
“是从我这边过,还是特意绕来的?”他问。
“你话怎么总这么多。”溯晏禾把篮子往他手边一递,“吃不吃?不吃我走了。”
夙知红接过篮子,又轻声道:“等我把灯吹了,跟你走一段。”
“别走太远。”她道,“夜里山风硬,你别受了寒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回头把灯吹灭,轻轻合上门,跟上她。
两人没有走大路,只沿着屋后一条小径慢慢往溪边走。月牙很淡,云一遮,四下便黑得只剩水声。溯晏禾走得极稳,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又不动声色地放慢些步子。
“你今日巡了哪几座山?”夙知红问。
“南坡、断崖、老坟岗。”她道。
“老坟岗也归你管?”
“那里阴气重,常有些不安生的东西。”溯晏禾语气平淡,“我不去,村里就该闹了。”
“可你一个人去,若真撞上什么,怎么好?”
“我若连这些都镇不住,他们也不会供我。”她道,“你信么?”
“我信你。”他道。
溯晏禾脚步一顿,偏头看他:“你信我什么?”
“信你什么都镇得住。”他道,“也信你未必愿意。”
她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风把她的发梢吹到身后,像缠进夜色里。
到了溪边,水势已经比前两日小了些,溪石露出来半截。溯晏禾拣了块干些的地方坐下,把脚浸进水里,轻轻舒了口气。
“你脚不凉?”夙知红问。
“我从小赤脚走这山,早不觉得了。”
“那也别一直浸着。”他走到她身边坐下,把外衫脱了,折了两折,垫在她脚边。自己只着一件里衣,夜风一吹,冷得肩头一缩。
“你自己穿着。”她皱眉。
“我热。”他说。
“胡说。”她抬手,到底没再推回去,只把外衫抖开,分了一半搭在他膝上,另一半虚虚盖着自己脚背。两人的手臂挨在一处,中间隔着夜风,也像没隔。
溪水声很响,像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“我有时候想,你若没生在这山里,这会儿该在长安,穿着青衫,跟同窗斗诗。”溯晏禾忽然道。
“我若在长安,便不会遇见你。”
“遇不见我,也不见得是坏事。”她道。
“那是谁夜里摘山果,还特意从我家窗外过?”他偏过头看她。
“顺路。”她嘴硬。
“你昨日说,以后别等你,这山里路我走不过你。”夙知红低声道,“可我也没想走到你前头。我只想跟着,远远跟着也行。”
溯晏禾没看他,只把脚在水里轻轻晃了一下,荡开一圈细纹。
“我这种被供着的人,不能有凡人跟着。”她道。
“可你自己说的,你既不是鬼,也不是怪。你是人。”
她沉默很久,才道:“这山里的人,都不把我当人。只有你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就该离我远点。”她道,“否则哪一天,他们也会不把你当人。”
“他们早就不把我当自己人。”夙知红道,“我随母姓,不出山,不做官,成日写野史。在他们眼里,我本就是怪人。”
溯晏禾终于偏过头看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眉眼清瘦,眼底有光,很亮,像溪水里最干净的一粒石头。
“怪人配山鬼,不是正好?”他说。
她没忍住,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太短,还没落尽,就被风吹散了。
“你今日是不是又背了书来?”她问。
“没。今日没带书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话像作文章。”
“我若真作文章,便不这么说了。”他道。
“那你会怎么说?”
他想了想,望着溪水,慢慢道:“黔西有山,山中有溪,溪边有女,红衣赤足,不回头。我愿随其后,不越其前,山高水冷,此生不换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怔住了。
她也没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溯晏禾才道:“你从哪儿抄来的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那更该打。”她道,“这种话,不能随便说。”
“我只跟你说。”
她忽然站起身,水从脚踝滑下来,亮晶晶地碎在溪里。她把那件外衫拿起来,用力甩了甩,重新披回他肩头。
“走了。”她道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送你回去。你一个书生,走夜路比我还像鬼。”
他没再推辞。
两人原路回去,一前一后,走到他家屋后那棵梨树下。溯晏禾没再往前,只道:“进去吧。我看你点了灯再走。”
他站住,问:“明日还来么?”
“不来。”她道。
“那我便去溪边等。”
“随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听她在身后低低叫了一声:“夙知红。”
他回头。
“今日那几句话,”她顿了顿,“我记住了。你以后若负我,我便拿它来对质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她道。
他点点头,走到屋后,没有先点灯,只站在暗处看她。
溯晏禾还站在原地,见他不动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这才转身,赤足踩进草里,慢慢走远。
直到红影彻底不见了,夙知红才推门进去,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