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几日,夙知红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溯晏禾来过的痕迹。
有时是窗台上一片带着夜露的山茶,有时是后门石阶上几枚沾泥的赤足印,有时只是一缕极淡的冷香,像从很远的雾里飘来,被风送到他书页之间。
他照旧每日去溪边。有时她来,有时不来。来时也不多话,或坐在对岸石上,或藏在树影里,听他念书。他背错时,她才会从不知哪一处漏一句“又错了”,像山鬼在耳边吹气。
他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。
只是那一日,他去溪边,溯晏禾已经在了。
她没坐,只站在他常坐的青石旁,手里拿着一片宽大的野叶,正一点一点擦那石头上的水。见他来了,头也不抬。
“今日倒早。”夙知红走过去,把书放在石上,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“我给你带了这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甜的。”他道。
溯晏禾打开一看,是几块米糕,压得紧实,还冒着点热气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
“怎么,不爱?”他问。
“你从家里拿的?”
“我做的。”他道,“样子不好,但能吃。”
溯晏禾捏起一块,掰了一半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眉尖极轻地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。
“如何?”他凑近些。
“难吃。”她道。
“那你还咽得下?”
“给你留面子。”她说着,把剩下半块也放进嘴里,没再评。
他低低笑了一声,在她旁边坐下。晨光从山脊上泻下来,把溪水照得发亮,也把她的红裳映得像刚染过。他忽然觉得,她坐在这山里的样子,比他读过的任何一篇野史都更像“人间”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溯晏禾偏过头。
“看你。”
“看我做什么?”
“想把你写进野史里。”他道。
她没说话,只把最后一口米糕咽下,伸出指尖,轻轻点了一下他手背:“你写我什么?”
“写你今日吃了我的米糕,说难吃,又吃光了。”
“这个也配叫野史?”
“野史写人间。”他道,“这怎么不算人间。”
她看了他好一会儿,没再反驳。
那天之后,夙知红真的在野史簿上添了一则。
他写得极短,字迹端正,像怕写重了,会惊动什么。
“山中有女,常着红衣,赤足行于溪雾之间。喜甜畏凉,不轻言。晨起食我米糕二,口中言难吃,手犹不释。”
写完后,他又在“手犹不释”四字旁用细笔画了一朵极小的山花。
那一页他没给任何人看。
可三日后,溯晏禾来找他,一见面就问:“你最近写什么了?”
“没写什么。”他道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道,“你写我吃相了。”
他猛地抬头:“你偷我野史?”
“我没偷。”她道,“你自己把野史夹在书里,书掉在地上,我捡起来,它自己翻的。”
“那也是看。”
“我不识字。”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。
“你不识字还能背策论?”
“听来的。”
他一时语塞,只得道: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写你吃相?”
“我猜的。”她道,“现在你认了。”
他这才明白,自己被诈了。
“溯晏禾。”他有些气,又有些想笑,“你这些心眼,用在正道上多好。”
“我哪句不是正经?”她看他,“你写我,总得让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看了,觉得怎样?”
“我没看。”她道,“你念给我听。”
“不念。”
“你若不念,我便不同你说话。”
“你不说话,这山更静。”
她作势要走。
他伸手去拉她袖子,没想她正转身,手指没抓住,只堪堪碰到她腕间那根红绳。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我念。”他道。
溪水声忽然轻了,晨风把野樱吹落几片,正落在他们之间。他翻开那页,低声念给她听。一句一句,像把那天早晨的雾都念了回来。
念到“手犹不释”时,溯晏禾忽然道:“这句不好。”
“那你说改什么?”
“改成‘心犹不释’。”
他抬头看她。
她已经别开脸,耳根红着,语气却还淡:“不是写我吗?我说改什么,就改什么。”
他笑了一下,提笔在页边改过。墨迹未干,她又道:“那朵花也丑。”
“那是我随手画的。”
“不像我。”
“那便不画。”他道,“你等我以后学了画,再补。”
“谁要你画。”她道。
可那页野史,到底没再改回来。
后来很多年,有人捡到那册野史,翻到这一则时,见“手犹不释”已被划去,旁边改作“心犹不释”。墨迹深浅不一,像写的人,曾为这四字犹豫了许久。
而页脚那朵被说“丑”的小山花,还端端正正开着,像某年某月,山风曾轻轻停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