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日,溯晏禾来得少了。
山里入了深秋,夜露一日重过一日。溪边的青石总是湿的,他每日去时,得先用袖口擦出一块干处,才坐得下。可这几回,石面常常是半干的,没有新踩的赤足印,对岸的野樱也静得很,像她也跟着秋气一起沉了下去。
夙知红没有去找她。
她说过,月亮升到半山时,去溪口老樟下敲三下石头。若她想来,自然会来。他不敢多敲,怕她烦,更怕她有事。
到了第七夜,他终是没忍住。
月亮很圆,照得山道亮堂堂的,连草叶上的露水都看得清。他走到老樟下,拣了石头,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山中空静,回声传得很远。
他等了约莫一炷香,溯晏禾没有来。
他低头看那石头,又抬头看树。老樟高处的枝桠空荡荡的,只有风过时,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仍旧无人。
他站了许久,直到月亮偏到山后,才慢慢往山下走。走过溪边时,却看见溯晏禾站在青石旁,正低头看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走过去,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。
“我早到了。”她没回头。
“那怎么不去老樟下?”
“我见你敲石头的样子,太呆。”她道,“想看看你敲几下才肯走。”
他一时语塞。
“你来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你敲第一下时,我就在树上了。”
“你又在树上。”
“树上看得清。”她这才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用旧布包着,不大,却被她握得极紧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溯晏禾没答,只把旧布慢慢掀开。
月色下,一圈暗红手环露了出来。青丝与红线绞在一起,缠得极细极密,没有金饰,没有玉坠,只在最中间打了一个极小的死结。像把什么话,永远锁在了里面。
“我缠了三十六圈。”她说,“你数数。”
夙知红看着那手环,喉间忽然有些发紧。他伸手接过,就着月光数了起来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果然是三十六道,不多不少,每一圈都缠得极匀,像用了很多个夜晚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青丝?”他问。
“我的。”她道。
他猛地抬头看她。
她的头发确比初见时短了一截,只几寸,被夜风吹得有些碎。不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问,也别念。”溯晏禾语气仍淡,耳尖却红得厉害,“我既给出去,便不打算收回来。”
他握着那手环,只觉掌心发烫,像握着一小把从她身上落下来的火。
“这个,比婚书还狠。”他道。
“你怕了?”
“我怕你以后,会后悔。”
“我做事,从来不悔。”她抬起左手,袖口滑下半寸,腕间也套着一圈,颜色比他的稍新些,“我也有。一共三十六道,你一道,我一道。往后若有人欺你,我替你挡;若有人欺我,你也不用管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管?”
“因为你太弱。”她道。
他气笑了:“我弱,你还给我这个?”
“正因为你弱,我才要给你。”她道,“我这一世,没几个不把我当神明拜的。只有你,会说你是我的人。”
“我何时说过?”
“你没说,可你做的都是。”她朝他走了一步,抬眸看他,“那日你上山找我,替我搬断木时,我就在想,这个蠢书生,也算有点用。”
“只是有点用?”他低声道。
她没答,只伸出手,把他的手连同那圈青丝一起握住。她掌心还是凉,可力气很重,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按进这山色里。
“戴上。”她道。
他低头,慢慢将那圈手环套上右腕。红绳贴上去的一刻,像有什么极细极软的东西,从腕间一直钻进心口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的也戴上了。”她抬起左腕,和他的并在一处。两只手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红,像两道从旧梦里伸出的丝线,把两个活人,轻轻捆在了一起。
“这算定情么?”他问。
“不算。”
“那算什么?”
“算你从今夜起,归我管。”她道。
他看她半晌,忽然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颊边那缕短了一截的碎发。
“那你从今夜起,也别再一个人巡山了。”他道。
“你走不过我。”
“我慢慢走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把头极轻地偏了偏,像要避开他的手指,又像多停了一瞬。
“走吧。”她道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你连路都不熟,还想送谁。”她转身,径自朝前走了两步,“还不跟上?”
他笑了一下,跟在她身后。
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溪水里,一个高些,一个瘦些,中间隔着半尺,却像再也分不开。
走到梨树下,溯晏禾停住,没再往前。
“明日我想吃米糕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说难吃?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“那我多放些糖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道,“就昨日那样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山上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夙知红。”
“嗯?”
“手环若敢摘下来,我便把你写进野史里。”
“写我什么?”
“写你是个负心人。”
他轻笑:“你终于肯写我了。”
“谁要写你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”
红影没进夜雾里,像从未来过。
可他低头看那圈青丝时,发现上面有一小段发丝,还沾着极淡的冷香。是她的味道。
她在暗处看了他很久,久到连月亮都躲进云里。
而他还站在梨树下,像要把这一夜站成许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