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丝手环戴上之后,夙知红有很长一段时间,都不太习惯抬右手。
不是因为那圈红绳勒得慌,相反,溯晏禾缠得极好,松紧合度,像生来就该贴在那截腕子上。他写字时会露出来,读书时会露出来,连吃饭时衣袖滑下,都能看见一圈暗红,像从肌肤里长出来似的。
他舍不得遮,也遮不住。
这日他照常去溪边。天还没亮透,山雾薄薄一层,浮在溪面上,像谁把整座山都浸在了奶白的露水里。他走到青石旁,见溯晏禾已经坐在那儿,正低头用草茎编着个什么小东西。
“今日比我还早。”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我昨夜没回庙。”她道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南坡有户人家走失了牛,我在崖边蹲了一夜,才把它找回来。”她说着,把编好的小东西往他手边一丢。
是一只草蚱蜢,编得不算精巧,两条后腿一长一短,倒有股憨态。
“给我?”他拿起看了看。
“给野狗的。”她道,“结果没撞见,便宜你了。”
他笑,把草蚱蜢插在书页里,道:“那也算你送我的第二样东西。”
“第一样是药,第二样是这个。”他数给她听,“第三样是青丝手环。”
“你记得倒清楚。”
“你的事,我都记着。”
溯晏禾没接话,只望着溪面出神。今日水声很大,南坡方向有断断续续的斧声传来,像谁家在山里伐木。她听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过几日,村里要办祭山大典。”
“祭哪位山神?”
“说是我。”她道,“又来了个道士,要在庙前设坛,请我显灵。”
“请不灵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道,“大概会说我不受香火,或是被邪祟冲了。”
他皱眉:“你不去?”
“去。我是仙娘,不去,他们会乱。”她道,“再说,我也想看看,他们这回能求些什么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许去。”溯晏禾偏过头,神色难得认真,“那日人多,你若去了,被瞧见与我说话,以后我没法护你。”
“我不用你护。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她道。
他本想说点什么,见她眉眼间已有倦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两人就这般在溪边坐了一小会儿,谁也没再提祭山的事。临走时,溯晏禾把一双赤足伸进溪水里洗了洗,忽然道:“若有一日,这山里的人不再供我,我该做什么?”
“那便做回你自己。”他道。
“自己是什么?”
“是个姑娘。”他道,“会编丑蚱蜢,爱吃米糕,夜里走路不回头。”
她轻轻“嘁”了一声,没说别的话。
祭山大典那日,天气出奇地好。
村中男女老少都上了山。庙前空地被挤得水泄不通,香火浓得呛人。道士在庙门前搭了法坛,黄纸符旗挂满一整排,锣声、铙钹声、诵经声混在一处,像要把整座山都掀起来。
溯晏禾换上最艳的一身红衣,赤足立在神台之上。额间点了朱砂,面上无悲无喜,真像一尊从雾里走下来的山神。
夙知红没有去庙前。
他站在对山一处高坡上,远远望着。风把她的红裳吹起来,像山巅开了一朵不该开的花。
法事进行到一半,道士忽然高喊:“请仙娘显灵,为今年秋收定个吉日!”
所有人都跪下,高喊“请娘娘显灵”。
溯晏禾站在神台上,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缓缓抬起左手,指向对山。
“吉日,便定在九月十八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离谱。
满山欢呼,香火更盛了。
只有夙知红知道,她指的方向,正是他站的地方。
九月十八,是他们第一次在溪边说话的日子。
那天夜里,他绕到庙后等她。
溯晏禾出来时,已换下神袍,只穿平日那身红衣,赤足踩在湿冷的石阶上。见他靠墙站着,她愣了一下:“不是不让你来?”
“我没去庙前。”他道,“我站得很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道,“我也看见你了。”
“那你指我做什么?”
“我没指你。”她别开脸,“我指的是对山,碰巧。”
“九月十八,也是碰巧?”
她没答。
月光把庙后的小径照得发白。她慢慢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他。额间朱砂还没洗净,红得有些刺目。
“今日在台上,我忽然觉得,当神也不全是坏事。”她道。
“怎么?”
“他们都跪我。只有你站着。”她道,“可他们跪我,是在求我。你站着,却是在等我。”
他心头一酸,像被秋风吹透了。
“我以后都站着等你。”他道。
“若我有一天,变成被他们跪着抬走的神,你还会等么?”
“等。”他道,“等到你从神台上下来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像溪水里终于落进一片暖光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道,“你比那些道士还会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道,“所以更该死。”
她不轻不重地在他肩头推了一下,然后又像舍不得,指尖停了一瞬,才收回去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道,“今日香火太盛,我身上不干净。”
“你身上是香火气。”他道。
“那也是供出来的。”她低声道,“你靠太近,会被熏着。”
“我早就被你熏着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转身,慢慢走进庙后的夜色里。
风把她的红裳卷起来,像要带她走。她没有回头。
可他知道,她走得很慢,像在等他开口留她。
“溯晏禾。”他终是叫了一声。
她停住。
“九月十八,我带米糕来。”他道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停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