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从乡计生临时组回来时，鱼塘已经差不多建好。林子手上有四百八十块钱，刚好够工匠的工资。林子走时身上带了四百，也就是说，这么长时间，他只挣了八十。
建鱼塘林子没挑泥巴，也没抬石头，但建成的鱼塘却是他的。
每每有亲戚来林家，看到新建鱼塘，自然会问。林子在家时，他会说：“这是我借贷款建的。”
如果林子没在家，陈依洁也会说：“这鱼塘是林子借贷款建的。”
林子回来没几天，林燕结婚了。
林燕结婚后，分得两间房子，和卢存知组建了一个新家。虽然和林家已变成了两家，但林家许多重活她和卢存知仍要帮很多忙。像犁田耱田，林子不会，林烟也不会。
林子没心思务农，没几天又跟一个年轻医生出门去卖药。这一次家中没钱，他只带了五十块路费出门。陈依洁很担心，说五十块怎么够用，叫林子去找亲戚借点。
林子宽心说，钱不够有那个医生。再说，出门去卖药，肯定有收入。
对于林子出门，林烟不关心，反正他在家里，也没干多少事。林烟默默干活，有时间就看书写作。其实，说是写作，他写下的文章只能叫作文。
过了两个星期，林烟又去学校。依然在中午空闲时段。去到教室后，在曹紫示意下，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河滩。四周无人时，曹紫停下来，林烟走近。
“这是我笔记本，上面有一些知识，你拿去看看吧，我想对你是有帮助的。前几天时，我在一本课外书上看到了一首好诗，题目叫《帆》，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名诗，写得真好！”
在曹紫指引下，翻到那一页，读了起来：
在那大海上淡蓝色的云雾里，
有一片孤帆儿在闪耀着白光！
……

它寻求什么，在遥远的异地？
它抛下什么，在可爱的故乡？
……

波涛在汹涌——海风在呼啸，
桅杆在弓起了腰轧轧地作响……
……

唉！它不是在寻找什么幸福，
也不是逃避幸福而奔向他方！

下面是比蓝天还清澄的碧波，
上面是金黄色灿烂的阳光……
而它，不安地，在祈求风暴
仿佛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！

“曹紫，谢谢你！”读完诗，林烟被震憾。诗的优美意境，诗表达的不屈意志。“读这首诗，我感到了生命中另一种意义！”林烟说完看向远山。
“读这首诗时，眼前总浮现出你身影，在波涛间出没……”
“因为帆的意志，我渴求波涛和风雨！谢谢你，曹紫，我会更加努力！”
曹紫没再出声，只对林烟点点头。点头之后，回学校去了。
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写作才能，林烟将《粉红的暑假》拿给了罗志龙。
当罗志龙把这篇习作带到他班上，好多同学都抢着看，当然，曹紫也看了。林烟犯了一个很大错误——《粉红的暑假》，打击了曹紫。
“你想想看吧，习作中那份真挚感情，那么动人。那首《春雨》，同学们更喜欢，凡看过的同学，大部分都将诗抄了下来，好几个还能背呢！我也能背！那首诗是写给陈欣桐的，这不是给曹紫一耳光吗？你虽然只是展示你写作才能！”
罗志龙一口气数落了一大堆，林烟却无法作答，只能强忍心中伤痛。
时间已到冬季，万物开始萧条，林烟心灵更是如此，一片死寂。
曹紫对他态度已十分冷漠，再见到时，已是路人。她神情更加愁郁，给人如寒霜感觉。她不再笑，一切开心，一切快乐也都从她的世界消失——这更叫林烟产生了深深自责！
如果没有自己闯入她的生活，那么她的世界将会平静如水，她依然生活在快乐无忧的世界中。然而，自己闯入了，一切都发生了，发生了的世界再也无法更改，林烟只能更深深地自责。
离开这个环境吧，离开这个环境或许是最好的选择。
征兵通知下来时，林烟立即报名参军。当兵去，只要努力，人生也有机会。不过，大多农村户口也是当几年义务兵之后回到农村。和读书一样，这条路同样难跳出农门。
环境压力实在太大，林烟太想改变一下。部队是磨练人意志的地方，是一个能令人坚强的集体。即便不能以此跳出农门，但在部队里想看书学习，夜里总有灯吧！
全乡共八个名额，报名的有百多人，可见竞争之激烈。乡武装部长叫李天奇，是李晓华父亲。林烟和李晓华关系不错，李晓华叫林烟放心，他会尽力帮忙。
在梅子品医院体检，闯过了一关又一关，林烟身体合格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李晓华还告诉林烟，全乡体检合格的只有八人。林烟回到家中，静等消息。但一个星期之后，村干部给林烟带来消息，这次参军去的名单，根本没有林烟。
全乡八个名额，身体合格的只有八人。如果没有违规操作，林烟必定十拿九稳。但最终，输在了背景上。
那一年，有两个身体不合格的成功去了部队。
李晓华对此很歉意，他还告诉了林烟更多细节。他说，那天他爸带着接兵团同志到河源村接林烟，都乘渡船过了河。结果，县上一个电话打了下来，硬是把他爸一行人拦下，把林烟换下了。
李晓华为这事和他爸吵过，但没办法。末了，他对林烟说：“别灰心！明年再来，我爸说过，明年你是第一个最优先的！”
林烟很感谢李晓华的真诚帮助。他知道，李晓华绝对是真诚的，虽然，心里一直遗憾那次没能走进军营。
告别李晓华，林烟情绪低落往家走。
乘木船过河后，迎面碰到了经常在学校门口卖瓜子的吴阿姨。林烟也没打招呼，学校那么多学生，林烟认得她很正常，她肯定认不得自己。令林烟意外的是，她却认得，她不只认得，还知道林烟的名字。
她看着情绪低落的林烟，突然说道：“林烟，参军没去成吧！”
林烟抬眼望去，苦苦一笑，摇了摇头。
“那天，乡武装部长带着接兵团的人去接你，都过了河，但给人截回去了。那时，我刚好路过，来拦截的人说是县上打下来的电话，把你换掉。我当时都气不过，对武装部长说，我们乡连林烟这种人才都不送去部队，是不想出人才！”
“阿姨，您知道我？我是人才？”
“咋不知道！你五四青年节主持庆祝会，搞演讲，比老师都讲得好，你不是人才谁是人才？我可是特意找学生问过你名字的。唉，我们乡……”
吴阿姨摇了摇头，与林烟错过身，往木船走去，边走边摇头。她家在河那边。
“我是人才？”林烟摇头，抬头看着天。
暮色朦胧，要回家去太晚了，也不知怎的，林烟想都没想就往学校走去。
“到罗志龙那里挤一晚上吧！”林烟决定。
虽然，曹紫面孔已冷漠如霜，但林烟依然想看她一眼。
去教室找罗志龙，最想看到的还是曹紫。曹紫座位已调到了第五排，并且靠在操场这一边。她正埋头看书，看的是一本课外书。
找到罗志龙，罗志龙正在做作业。见他忙，林烟和他招呼了一下，便到宿舍先睡下了。
连日来的苦闷令林烟异常疲惫，林烟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一觉睡得十分香甜，直到下晚自习后，同学们陆续回来，才把林烟吵醒。
“林烟，有一本书，曹紫还你的，就是你那本《朦胧的碰撞》。”罗志龙回到宿舍，递给林烟一本书。
“放床边吧，明早上走时拿。”林烟虽然很想翻翻书，看看里面是否有曹紫传递的信息，但宿舍里人不少，怕他们知道后，影响到曹紫。
第二天早上很早，林烟就告别了罗志龙。一出学校，林烟就迫不及待打开书，在第105页，果然有一张小纸条跳入眼帘：
“我知道你对我好！——但，这不可能！我清楚你的环境很苦很难，但我坚信，你坚强的意志定能战胜一切！”
林烟一遍又一遍读着，心灵唯一的精神支柱真塌了，原先还仅存的一丝幻想也已熄灭。他抬眼远望，群山遮挡了视线，狭小的这片天空灰色蒙蒙，除了冬天死寂就只有寒冷……
回到家，时间还早，早饭还在锅里煮着。林烟闷声不响，走进里屋，把书放桌上。他又翻到第105页，再次看曹紫留言。
许久后，再次把曹紫照片拿出来——她淡淡的笑容依旧，她可爱的酒窝依旧，她的一切依旧，然而，林烟心中只剩空落……
“老四，吃饭！”陈依洁在外屋喊，把林烟从呆滞中叫醒回来。
出来灶房，林烟舀了一小碗饭，蹲在一旁无味咀嚼。
“老四，参军不能去就不去吧！不要这样灰心，在农村，只要吃得苦，生活还是过得下去！”陈依洁见林烟情绪不好，出言安慰。
林烟没回话，沉默无语。见如此，一家人也都沉默下来。他们知道林烟心里埋怨，这次参军前前后后，没一个人去给拉拉关系、找找背景抑或送点礼之类。这几年来，想去当兵，谁不送点礼，找找关系？
从那天早上开始，整整一个星期，林烟没开口讲过一句话。他默默干活，默默吃饭，夜里默默坐在书桌前……
直到第八天，林烟感到浑身无力，起不了床。
“好好睡一觉吧，肯定是瞌睡睡少了！”陈依洁说。
沉沉地睡了过去，直到中午时，林烟才醒过来，感到身子舒服了许多。
“老四，没事了吧？”陈依洁问。
“没事了！”林烟只摇头回应，仍没出声。
“我说是瞌睡睡少了，的确是吧！唉！只有这个命啊！要是生在一个好点的家庭，你肯定会有出息的，我们都老了，特别是你老汉，身体一天比一天差，得了结核病后，干不了农活，要不然，你肯定还可以读书的。再说当兵，现在都讲关系，老四，命苦啊……”
“妈，苦我不怕！我只想每个晚上有一盏不熄的油灯，可就这么个小小愿望都无法得到满足……”
鼻子一酸，林烟好想哭，但他忍住了。他心中还有很多的苦和痛，可这些又怎么说出来……
陈依洁无语，她鼻子一酸，泪水终没包住。
林烟眼睛也湿了，但他怕母亲看见，走回里屋，坐在书桌前，将一切默默忍下。
“你卖小猪仔不是还有钱吗？拿点给他吧，先买些蜡烛回来，解决一下燃眉之急再说。在校时，老师批评他打击他，回到家里，也没人支持。不支持不说，也反对他，真难为他了！唉！只怪我身体，要是我身体好，我定还要送他读书，这孩子肯定有出息！唉……”
正从房外回来的林木听到母子对话后，立即说。
“好，我到时拿点钱给他！”陈依洁回应。
听到这里时，林烟眼泪终流了下来。自己的心酸、无奈、孤苦、无助……原以为没人理解，但父母始终在一旁心疼，他们只是无奈于自己能力，无法给予帮助罢了。
陈依洁拿了二十元钱，叫林烟去买蜡烛。林烟没舍得全买，只买了五十根。
五十根，也就能用五十个夜晚，心里总算敞亮了不少。
买回蜡烛不久，林子跟那医生出门卖药回来了。出门带五十块钱，个多月后，回来还剩三块五。
虽然没赚到钱，并且还用了家里四十多块，但跑了好几个省，淘了许多见识。林木陈依洁不但不责怪，反而惊叹于林子那些天花乱坠的各种吹，如他和那医生怎样忽悠给人治怪病，如他在外省给一个山里女孩子看上了等等等等……
林烟打心眼里瞧不上林子，无法吃苦之人，想成大事，可能吗？
林子对夜里点蜡烛看书的林烟也生了意见。两兄弟在同一房间睡觉，虽是各睡一张床，林子说林烟点蜡烛看书影响了他睡瞌睡，开始时因为灯光影响不容易睡着，睡着后又因为灯光容易醒。
林烟默默看了几眼林子，没理会他。
有一天，林烟去碗口赶场，碰到了他四爷爷家的一个叔叔。那叔叔叫林向清，他问林烟情况时，林烟简单说了下自己处境。话语中他自然抱怨林子。
林烟没想到的是，只几天，林向清就将林烟那些抱怨全说给了林子。
林子回家后，夜里睡觉时突然说：“想不到，你竟然在外面泼我脏水！”
林烟一听，立即想到了林向清，同时也嘀咕林向清竟然是这样的人。但稍想想，也就明白了，林子是林家家族中公认的能干人，谁不会选择强势一方结交？
“好好想想，我是不是泼你脏水，你是家里知识文化最高的，我的勤奋和努力不是让你感动和支持，貌似你还有些打压！夏天时，你说我晚上点灯，热，影响你睡觉。现在冬天了，你又说我晚上点灯，灯光影响你睡觉。我所说不是实情？是泼脏水？还是说家丑不可外扬？”
林子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话挑明后，林子倒有些改变，没再说晚上点灯影响他睡觉。并且，他还托他一个同学，走后门买回来二十斤煤油，让林烟每个晚上终有了一盏不熄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