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那日,雾比往日都薄,像山自己也知道,这天不该被遮住。
夙知红起得极早。他先去灶间把前夜泡好的米蒸上,又翻出母亲收在柜底的半小罐糖霜。那罐子还是阿爹走前留下的,白瓷青花,封得严实。他舀了小半勺,想了想,又多添半勺,才把糖水搅进新蒸的米里,细细压成糕。
他手不巧,米糕压得大小不一,有几块边角还裂了。可掀开蒸笼时,白气涌上来,满屋都是甜香。他拣了四块最齐整的,用洗净的粗布包好,贴着心口放进怀里。
母亲靠在门框上,看他忙了半晌,只问了一句:“给谁的?”
“溪边喂野狗的。”他答得面不改色。
“野狗吃这个,糟践了。”母亲咳了两声,又笑,“去吧,别让人看见。”
他点了点头,提了油纸伞出去。晨光还没全亮,山道上露水重,草叶把鞋面打得微湿。他走了小半时辰,到溪边时,溯晏禾已经在了。
她今日没穿那件巡山的旧红衣,而是换了一身颜色更浅些的朱砂裙,没被雾水打得发暗,反像从霞里裁出来的一角。长发难得没束成高马尾,只松松挽在脑后,鬓边还别着一小朵不知名的白花。
“你今日……”他看着她,忽然忘了后半句。
“怎么?”她抬眼。
“很好看。”
她没恼,也没躲,只低低道:“你也不差。”顿了顿,补一句,“衣领还是歪的。”
他忙去正,却被她走近一步,抬手替他把衣领翻过来,指尖擦过后颈,凉得他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“多大了,连衣领都穿不好。”她道。
“我是没看。”
“你看了我,便没看衣领?”她似笑非笑。
他一噎,索性不再争辩,把怀里的布包取出来,打开,四块米糕还温着,甜香混着晨风,一下散开。
溯晏禾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捏起一块。这次没掰,直接咬了一小口。
“如何?”他问。
她慢慢嚼着,好一会儿才道:“比上次难吃。”
“那你还吃?”
“我饿。”她道,又咬了一口。
他笑了,在她旁边坐下。溪水清浅,把两人的倒影叠在一处,偶尔有鱼从影子里游过,又很快散开。
“溯晏禾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以后若不想当仙娘了,想做什么?”
她吃糕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道,“你呢?当真要去长安赶考?”
“我想过。可是现在,不一定要去那么远了。”他道,“若能在这山外做个教书先生,修修方志,写写野史,再与你隔三差五见上一面,也很好。”
“你考了功名,才会被外头的人当人看。”她道。
“我在你这里,不是早就被当成人了么?”他偏过头看她。
她没说话,只把最后一口米糕吃完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蹭了蹭。
“可我不能一直占着你。”她道。
“是我自己贴过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道,“所以我更怕。”
怕他真为了她,放下长安,放下功名,放下那些她给不了的东西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晨光从对岸山线上漫下来,把溪水照得发白。风很轻,吹得她的鬓发一摇一摇,像要把那朵白花送到他肩上来。
“你头发短了那么多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青丝不是白给你的。”她道,“手环若有一日松了,我还能再缠几道。”
“不会松。”他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日日夜夜戴着,连睡觉都不摘。我娘昨日瞧见了,还问我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看上了,那姑娘很凶,不让我摘。”
她轻轻打了他一下,不重,却正打在他腕间那圈青丝上。
“你才凶。”她道。
“我不凶。我若凶,你也不会坐在这里吃我做的糕。”
“谁稀罕。”她别开脸。
可耳根又红了。
那一日,他们哪里都没去。
只在溪边坐了一整日。他念了半卷书,她编了三个蚱蜢。一个比一个丑,最后一个歪得不像蚱蜢,倒像只独脚的野鸡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她一把夺过来,扔进溪里。
水花溅起来,几滴落在她颊边。他下意识伸手,替她抹去。
她没躲。
他的手指停在她脸侧,比想象中更凉,也更软。她看着他,像要从他眼底看出一条路来。
“夙知红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。
“嗯?”
“若有一天,这山里没有我了,你会不会一个人去长安?”
“没有你,我哪里都不去。”他道。
她眼眶极轻地红了一下,又飞快压下去。
“说得比唱得还好听。”她道。
“我不太会唱。”他笑,“要不我给你念诗?”
“不念。”
“那便不念。”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间,好一会儿才抬起来,看着他道:“九月十八。我记住了。”
“我也记住了。”
“以后每年今日,你都得来。”
“来。”
“若下雨,也来。”
“打雷也来。”
她终于笑出来,极轻,却真。
溪水把他们的倒影揉皱,又铺平。
山风从远处吹来,把九月十八吹成了他们这辈子最像人间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