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将铺子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。
柜台、药柜、桌椅，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龙涯安找来一块抹布，蘸了水，从柜台开始，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擦。
宋子仁喝完粥出来，见龙涯安已经在干活，不甘落后，抢过扫帚把地面扫了个干干净净。
全择生也走了进来，四下张望，发现没什么可做的，便挪到门口，用袖子去擦那招牌上的灰。
“阿慧姐，还有没有什么事可做？”全择生擦完招牌，回头问。
江雪慧正站在药柜前，拉开一个个小抽屉，查看里面的药材还剩多少。
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，头也不抬：“没有了，你们歇着吧！”
龙涯安擦完柜台，抬头见江雪慧正够着高处的一个抽屉，踮着脚尖，手指堪堪触到拉环。
他二话不说，去后院扛了一架梯子来，架在药柜前，稳稳当当地扶住。
“我帮你查看上面的。”他说。
“也好！”江雪慧说着，就坐到桌子旁，收拾桌子抽屉里的东西。
宋子仁上前问道：“阿慧姐，你口渴不渴？我帮你拿水来。”
全择生也上前道：“阿慧姐，你热不热？我帮你扇凉吧！”说着，就用袖子为她扇凉。
江雪慧道：“不用了，你们歇着吧！”
“哦！”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，然后就各自候在一旁，似两尊守门神。
龙涯安查看完毕后，道：“上面的药材还有很多，不用添补。”
江雪慧客气道：“好！辛苦了！”
“这是哪里话！”龙涯安下梯来，把梯子放在一旁。
接下来便无事可做了，几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，眼巴巴地望着门口，等着病人上门。
可这条巷子本就偏僻，又是上午，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几个。
全择生坐不住，腰胯疼，站起来又坐下，坐下又站起来，反复几次后，忍不住说：“要不咱们出去拉几个人进来，这样等，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江雪慧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抽屉里的方子，闻言抬起头，正色道：“使不得！有病的人自然会来，没病的人，你拉他进来做什么？”
宋子仁不失时机地补了一刀：“就是！你这个猪脑袋。”
全择生瘪着嘴，不吭声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暗。
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出现在门槛外。
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，头发雪白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，但一双眼睛还算有神。
龙涯安第一个迎上去，小心地搀住她的胳膊：“老婆婆，您是来看病的？”
宋子仁也挤了上来，扶住另一边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大娘，我扶您进来。”
全择生慢了半拍，只好用袖子擦了擦凳子，抢在前头喊：“大姐姐，坐这儿！”
老妇人被这一声“大姐姐”叫得笑逐颜开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她乐呵呵地坐下，看着这几个年轻人，不住地点头：“你们这些年轻人，心肠可真好！”
江雪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微微欠身，含笑道：“张大娘，您来了，哪里不舒服？”
老妇人揉了揉膝盖，叹了口气：“还是老毛病，双腿关节酸痛，一变天就疼。”
“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？”
“早吃完啦！这段日子你们一直没开门，我时不时就来瞅一眼，今儿总算瞅着了。”
江雪慧面带歉意：“家父有事外出，这些天便没有开铺，让您久等了。要不，我还是照上次的方子，给您抓几天的药？”
“好！好！”张大娘连连点头，又叹了口气，“唉！老了，不中用了，全靠药养着。”
江雪慧温和地说：“张大娘，您可别这么说。”
她在抽屉里找出上次的药方，看了一遍，便去抓药。
药柜的小抽屉一个个拉开，她从里面抓出药材，放在小铜秤上称好，倒在药纸上，再抓下一味。高处有几味药，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。
龙涯安问道：“要不要用梯子？”
“嗯！”江雪慧点了点头。
宋子仁却抢先一步把梯子搬过来，道：“我上去帮你抓吧！”
“啊！不用！我自己就可以了。”江雪慧说着，就爬上去。
被拒绝后，宋子仁的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龙涯安却明白，不能抓错药，也不能称多称少。所以只能由江雪慧亲力亲为。他所能做的就是为她扶着梯子。
宋子仁也扶着梯子道：“阿慧姐，你要小心啊！”
全择生帮不上忙，只能在一旁干着急，走来走去，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。
张大娘坐凳子上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。
她拉了拉走下来的江雪慧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，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：“这几个年轻人，都是你的朋友？”
江雪慧正把药纸折好，闻言手微微一顿：“嗯。”
“你娘走得早，你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，不容易啊。”
张大娘的目光在龙涯安、宋子仁、全择生三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，该找个婆家咯。呵呵……”
江雪慧的脸一下子红了，嗔道：“张大娘，您说什么呢！”
张大娘也不在意，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几文钱，放在柜台上：“喏，药钱。”
六文。
江雪慧只拿了三文，把剩下的推了回去：“张大娘，三文就够了。”
张大娘一愣：“上次不是收六文吗？怎么只收三文了？”
“今天是这个月第一天开张，就当给您打个半折。”
江雪慧把药包塞进张大娘怀里，笑着说，“再说，这些日子没开门，让您白跑了好几趟，该给您赔个不是。”
“呵呵，还有这么好的事？”张大娘将药包抱好，拄着拐杖站起身，“那就多谢姑娘了。”
龙涯安和宋子仁一边一个，搀着她往外走。
全择生也想上前帮忙，可他走得慢，等他挪到门口，那两个早把人送了出去，正往回走。他只好悻悻地站在门边。
龙涯安回来时，听见全择生一本正经地说：“头天开张就打半折，这个营销策略不错。”
江雪慧正在整理柜台上的东西，头也没抬，语气平淡。
“张大娘是我们这的老街坊，她丈夫走得早，儿子从军，前两年在跟南诏打仗时阵亡了。如今跟她儿媳、孙子一起过，靠给人纺线织布维持生计。”
宋子仁不禁动了恻隐之心：“这么惨？那不该收她的钱。”
江雪慧摇了摇头：“不收钱，她会过意不去的。多少收一点，她心里踏实。”
龙涯安站在一旁，默默地看着江雪慧低头整理药包的侧影。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，落在她的发髻上，将几根碎发染成淡金色。
他忽然想起张大娘方才那句“该找个婆家了”，心里不知为何动了一下，又很快把那念头按了下去。
接下来，断断续续又有几个病人上门，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。
江雪慧一一问诊开药，龙涯安就在一旁打下手，递药、扶梯子、招呼病人。
宋子仁想帮忙插不上手，只能在一旁干站着。
全择生更是什么都做不了，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，看街上的蚂蚁搬家。
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漫进来，铺了一地的金黄。药铺里弥散着草药的清香，苦中带甘，像日子本身。
病人走光了，铺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龙涯安站在柜台边，把用过的药纸一张张叠好，摞成整齐的一叠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江雪慧，她正低头拨着算盘，噼啪的声响在寂静中清脆得像落玉。
“阿慧。”龙涯安轻声叫了一句。
江雪慧没有抬头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龙涯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只道：“我去把门口的药材收进来，太阳要偏西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江雪慧拨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，又继续拨了下去。
噼啪，噼啪。
院中的枇杷树静静立着，光影斑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