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,黔西的山忽然就冷了。
雾倒不常来了,只是风里总像含着霜,吹得人脸皮发紧。溪水浅下去,青石露得更深,坐上头久了,寒气能顺着骨头缝往上爬。
溯晏禾仍旧每日巡山,只是来得少了些。她说不怕冷,可掌心一日比一日凉。有一回他握了握她的手腕,冷得他差点松手,她倒笑了,说:“我若哪天像这溪水一样凉,你还敢不敢靠近?”
“敢。”他道,“正好我身上热。”
“谁要你热。”她把手抽回去,又补一句,“冷不死我。”
可从那之后,他每日都揣着一小壶热米汤来溪边。用厚布裹着,到了还烫。她总说不喝,最后总喝得一滴不剩。
这日,他又带米汤来,溯晏禾却没在溪边。
他等了小半个时辰,才见对岸一道红影从林子里出来,走得比平日慢,肩上还披着一件极旧的灰褐毛氅,领口翻着,像从哪个猎户家借的。
“病了?”他站起身。
“不是。”她走到他面前,鼻子冻得发红,声音倒还稳,“昨夜北山有人偷砍老柏,我追了半座山。没追上,倒被风灌了一夜。”
“这种天,你还追。”
“不追,他们下次就敢把整座山都砍了。”她道,“这山里一草一木,都归我管。”
“也归我管。”他说着,把热米汤递过去。
她接来,低头喝了一小口,眉头舒开些。他看在眼里,没再说话,只把带来的野史簿翻到最新一页,低头写起什么。
“你写什么?”她问。
“写一个傻姑娘,大冷天去追偷树贼。”
“你又写我。”
“是写你,又不全是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我还写自己今日带米汤,在溪边等了你半个时辰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写的。”
“这便是人间。”他道,“你不懂。”
溯晏禾没再应他,只捧着米汤,小口小口地喝。山风从北面刮来,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他抬眼时,正好看见她嘴边沾了一小滴米浆,想也没想,伸手替她擦去。
她僵了一下,没动。
他也很自然地把手收回来,继续写。
“你知不知道,男人的手不能乱碰姑娘的脸?”她道。
“我碰的是米汤。”
“米汤也不行。”
“那下次你沾了,便自己擦。”他道。
“我没有手帕。”
“我有。”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齐整的旧帕子,放到她手边,“送你了。”
她看着那帕子,不接。
“怎么,嫌旧?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她道,“给我用,可惜。”
“你手是脏的还是脸是脏的?”他问。
她瞪了他一眼,到底收下了,塞进袖中,低声道:“下次别随便送姑娘东西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送了,便是一种许诺。”她道,“你读过那么多书,难道不知?”
“那正好。”他道,“我许了。”
“许什么?”
“许你。”他道,“以后我的东西,都是你的。”
溯晏禾没说话,只把空了的米汤壶塞回他手里,起身往溪边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又折回来,从头上拔下一根极细的木簪,那簪子是她用山桃木削的,没有任何花样,只尾端磨得发亮。
“拿着。”她道。
他接过,还有些懵:“你送我簪子做什么?”
“你方才说,你的东西都是我的。”她道,“那我也得给你一样。”
“这是你戴过的。”
“所以才给你。”她道,“山里冷,风大。你头发总乱,用这个束一束,省得衣领都扶不正。”
他低头看那根木簪,极轻,却像有千钧重。
“这算定情么?”他问。
“你总问这个。”她道,“我说了,定情要山林为媒,天地为证,不是一根簪子就成的。”
“那就等那一日。”
“哪一日?”
“等这山雪落下来,等雾散尽,等你能从神台上走下来。”他道,“我带你走,离这些香火远远的。”
她看着他,半晌,极轻地说:“我等着。”
那天之后,夙知红把木簪日日带在身上。有时写字时,会取出来放在砚台边,像有她在旁陪着。他写野史时,写到入神处,总会不自觉去摸腕间那圈青丝,再摸摸那根木簪。
他想,等再过两年,等他攒够了去长安的盘缠,考了功名,就回来带她走。
可山里的雪还未落,人祸已经先来了。
腊月初三,村中猎户陈大从北山摔下来,断了腿。有人说,是山神发怒,因为有人在北山动了老柏。又有人说,北山那几棵老柏,是红衣娘娘的头发变的,谁动谁倒霉。
一日之内,流言从村东传到村西。
晚上,溯晏禾来寻他,脸色不太好。
“明日村里要做法事,让我去北山谢罪。”她道。
“你何罪之有?”
“他们说,是我没镇住北山,才让陈大摔了腿。”她道。
“你又不是神,哪能处处顾得到?”他皱眉。
“可在他们眼里,我若顾不到,便是失职。”她低声道,“陈大的娘今日来庙里骂了我一顿,说我不配受香火。我没还口。”
他听得心头火起:“我去说。”
“你去了,只会被他们编排成我养的邪祟。”她拉住他,“你听我说,明日法事,你千万别去。”
“我若偏要去?”
“那你便再也不用见我了。”她看着他,目光极静,却比山风还冷。
他终是没再说话。
那夜,他们并肩坐在庙后,谁也没开口。天阴得厉害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像连天都不忍看。
很久之后,溯晏禾低低道:“你怕不怕,我有一日真变成他们嘴里的邪祟?”
“不怕。”他道,“你变成什么,我都认得出你。”
“怎么认?”
“你走路不回头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一下,极轻,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点苦。
“若我回头了呢?”
“那便是我没跟紧你。”他道。
她把头慢慢靠在他肩上,只一瞬,又直起身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道,“明日之后,我会来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起身,往山下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。她还坐在庙后的石阶上,红衣被夜色吃了一半,像随时会散。
“溯晏禾。”
“嗯?”
“明日若有人欺你,我便不管什么法事不法事,一定上去。”
她没应声,只朝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走。
他没有看到,他转身之后,她一个人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,像要把这世上的冷风都坐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