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·北山谢罪
腊月初四,天阴得像要坠下来。
风刮了整夜,把庙前的黄纸符旗撕得七零八落。天才蒙蒙亮,北山脚下已聚满了人。陈大他娘坐在一块破席上,拍着腿哭,说儿子今后再也站不起来了,说山神不灵,说红衣娘娘心狠,收了香火不护人。
溯晏禾站在人群之外,没说话,也没看谁。她赤足踩在结了薄霜的土上,红衣猎猎,像从寒雾里走出来的孤鬼。
道士又开坛了。
这次比上回更铺张,三牲摆在北山脚的老柏下,香灰被风吹得漫天都是。他手持木剑,朝北山方向厉声道:“北山山神,既受一方香火,便当护一方生灵。今陈大落山,显是巡山不力,当由仙娘亲自上北山,向山灵谢罪!”
“娘娘,您就去吧。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接着更多人跪下来,高喊:“请红衣娘娘上北山谢罪!”
溯晏禾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
她从人群中一眼望过去,只看见一张张因寒冷和恐惧而发抖的脸,分不清谁是真心,谁是起哄。没有一个人问她冷不冷,没有一个人问她昨夜去了哪里。
也没有那个人。
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夙知红没有来。
他果然听她的了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满场嘈杂都压了下去,“我上北山。”
人群哗啦啦让出一条道。道士在前引路,锣声开路,香火熏天。她赤足踏上北山石阶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越往上,风越大。山道两边有被砍伐过的痕迹,树根还翻在外面,露着新木的白。她没看,只一直走到山顶那几棵老柏下。那里风最盛,连鸟都不落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对着空山说。
“我巡山不力,让陈大伤了腿。山灵若要罚,便罚我。”她站在老柏下,红裳被风吹得绷直,像要把她整个人从山里拔起来。
道士在下面唱着什么,锣声、哭号声被风撕成一片。她听不清,也不想听。
过了很久,仪式总算结束。
下山时,人群已经散了小半。陈大他娘还坐在山脚,见她下来,忽然扑过去扯住她衣摆,声嘶力竭: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巡北山?你收了我家的米,收了我家的油,你怎么不护着我儿!”
溯晏禾没躲,也没挣。
“你收过陈大家的米油吗?”旁边有人问。
“收过。”她道,“三年前,陈大家的牛走失,来庙里求我。后来牛找回来了,她送了两升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护他!”
“我不是大夫,也不会替人接骨。”她道,“我只能巡山,不能替谁走路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比风声还冷。
陈大他娘愣了一瞬,又哭起来。
溯晏禾没再理会,抬脚往庙里走。人群自动退开,像怕沾上什么不祥。
她一直走回庙中,关上殿门,才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。
很冷。
脚心已经冻得没了知觉,虎口被风裂出几道小口,耳边还嗡嗡响着那些话。
“仙娘不护人,要她做什么?”
“她收香火时怎么不这么说。”
“说不定陈大就是被她克的,女人家哪能当山神。”
她闭上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后窗轻轻响了一下,三声,很轻。像风,又像谁在敲。
她没应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又是三声。
她慢慢起身,推开窗。
夙知红站在窗外,脸冻得发白,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正看着她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让我别去北山,又没说不让我来庙后。”他道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你上山前,我就到了。”他道,“我站在人群后面,你走后我才来庙后等着。”
“你全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敢来。”她别开脸,“他们说我是克的。”
“他们还说我是傻子呢。”他把布包递过去,“接着,趁热。”
她打开,里面是一碗还冒热气的姜汤,和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喝。你脚都冻紫了。”他道。
她没动。
他忽然绕过庙墙,从侧门进来,把姜汤放在香案上,又拉过她手腕,把她按坐在蒲团上。她头一回没挣,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我知道你委屈。”他蹲在她面前,用袖子去擦她脚上的泥,“但你再委屈,也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。你若冻出病来,明日谁来巡山?谁来镇那些老柏?还不是你。”
“我也可以不巡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那就不巡。”他道,“我替你巡。”
“你连北山都上不去。”她笑了一声,很苦。
“我慢慢上。”
她低头看他。他正低头给她擦脚,动作很轻,像擦什么极贵重的器物。那一刻,她忽然很想问他:你为什么不害怕?为什么不跟他们一样?为什么每次我被人群围着,你都要从后面绕进来?
可她没有问。
她只伸手,极轻地覆在他发顶,像山风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她道,“不脏了。”
他抬头看她,眼睛很亮,像被庙里那点残灯照出了火。
“明日我再来。”他道。
“别来了。”
“来。”
“夙知红。”她忽然叫他,“你听不听话?”
“旁的事听。”他道,“这件事不听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,终于没再说什么。
他走时,没从庙前,还是翻后墙。那碗姜汤她没喝,却一直放在香案上,直到凉透了,还端端正正摆在那里。
米糕她吃了。
很难吃。
可她咽得很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