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村里又出了两桩事。
先是陈大的腿没好,反倒越来越重,夜里总喊见着红衣女人站在北山老柏底下朝他笑。后来另一户人家丢了一笼鸡,也赖到山神头上,说仙娘收了别家的香火,便不护他家。没几天,这些话就都串成了一片,像风里的火星子,一点就着。
溯晏禾被叫到祠堂问话那日,天阴得发灰,像是又要落雨。
她没穿神袍,只着了那身旧红衣,赤足踩在祠堂冷硬的青砖上。族老们坐成一排,陈大他娘跪在地上哭,说仙娘不除,村无宁日。旁边的人跟着附和,声音一浪一浪,像要把祠堂顶掀了。
“晏禾,你是我们供大的。你便去北山老柏下跪一夜,给山灵赔个罪,这事就平了。”主事的陈五爷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,说得像恩赐。
“我前几日已经上去谢过罪了。”溯晏禾道。
“那不算。道士说了,得夜里去,脱了鞋,跪满四个时辰,才叫诚心。”
她没说话。
殿里点着火盆,炭气呛得人胸口发紧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,等她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终是道。
“这才对嘛。”陈五爷笑了,“等这阵风声过了,香火照旧是你的。”
她转身往祠外走,背后传来陈大他娘忽高忽低的哭声,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诅咒。
当天夜里,她一人上了北山。
没有月亮。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冷得能割破喉咙。她赤足走到老柏下,慢慢跪下。夜风把她的红衣吹得乱飞,像一团在黑暗里燃烧的火。
她跪了约莫半个时辰,身后的山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却急促。
她没回头。
“溯晏禾。”
是夙知红。
他手里没提灯,只裹着一件旧棉袍,走得急,鞋底被碎石磨得沙沙响。他走到她身后,看见她跪在风里的背影,忽然就站住了。
“别过来。”她哑声道。
“你跪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他们逼你来的?”
“没人逼我。”她道,“是我自己应下的。”
“你应了,就真来?”他蹲下身,把棉袍脱下来,要往她肩上披,“你傻不傻?你越这么顺他们,他们越变本加厉!”
“我不跪,明日遭殃的便是你。”她忽然回头看他,眼里有血丝,唇色冻得发紫,“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总和我在一处?只是还差个由头。”
他一僵。
“他们若要收拾我,你第一个跑不掉。”她道。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她声音忽然发颤,“夙知红,我不能把你卷进来。”
“你早把我卷进来了。”他低声道,把棉袍强披在她背上,又在她旁边跪下来,面朝那几棵黑沉沉的北山老柏,“你跪,我也跪。四个时辰,我陪你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是疯了。”他道,“从你在溪边把我干粮塞回来的那一天起,我就没清醒过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在风里慢慢红了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她道。
“来告诉你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夜风大得厉害,像要把整座北山都掀过去。两人并肩跪在老柏下,谁也没再说话。
四个时辰。
她跪,他跪。
风里偶尔有远处村子传来的狗叫声,像另一个世界。他腿麻得几乎没了知觉,却始终没动一下。她好几次想让他走,话到嘴边又咽下。因为她知道,这个人不会走。
天将亮时,雾从谷底漫上来,如约而至,像要替他们遮羞。
她先起身,却踉跄了一下。他忙去扶,两人在风里靠在一处,像两片被霜打透的叶子。
“够了。”她道,“到此为止。”
“你指什么?”
“以后,别再夜里来找我了。”她望着雾里渐渐发白的天边,“也别再跪。你一个读书人,不该折在这里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生来就在这。”她道,“折不断。”
他扣住她的手腕,把那圈青丝贴在自己心口:“你听好,我不管你是什么仙娘,还是山鬼。若这山不容你,我便带你走。长安、巴蜀、南诏,走到哪都行。我不考功名了,也不写野史了。我只要你活着。”
她看着他,眼里终于落下一滴泪来,极轻,像风一吹就散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哽道,“你连北山都爬不稳,还想带我走。”
“你教我走。”
“我教不会。”
“那便一起死在这山里。”他说。
她没再说话,只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他肩窝,极轻极轻地靠了一下。
像认了,又像怕了。
风把雾吹散时,天亮了。山脚下隐隐有人声,像是来查她有没有跪满四个时辰。
她直起身,抹了把脸,又成了那个冷硬的红衣仙娘。
“你先走。”她道。
“一起走。”
“不。他们若见你和我一起下山,才是真的完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没事了。真的。”
他终是没再强求,只把棉袍披回她身上,自己只着单衣,从后山小径下去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老柏下,红衣被晨雾打湿,像一尊还未被抬上神坛的泥像。
他忽然想,她若真是泥做的,倒好了。
他走远后,溯晏禾慢慢抬手,把脸上的泪擦干净。然后换上一副无悲无喜的神情,朝山下走去。
山风又起,从她身后追上来,像要掀开她刚合上的那层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