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谢罪之后,村里安静了几日。
倒不是信了她,只是腊月里雪要下来了,各家都要抢着备柴、腌肉、修屋顶,没人再天天聚在祠堂前嚼舌头。那些关于红衣娘娘的闲话,像被风卷进山坳里,一时半会儿听不见了。
溯晏禾还是每日巡山。
只是她更瘦了。红衣挂在身上,风一吹就空荡荡地鼓起来。夙知红见她一日比一日少话,眼下青灰渐重,似是很久没睡过好觉。他不敢多问,只每日变着法带些吃的去溪边。今天两个烤薯,明日一截腊肉,她总说不要,又总在他转身时,极轻地吃上几口。
这天是腊月二十,雪还没落,天却冷得裂人。他缩着手,在溪边那块青石旁等她。等到暮色将合,才见她从南坡下来,怀里抱着一小捆枯枝。
“今日这么晚?”他站起身。
“南边崖口有棵老树被风吹断了根,横在山道上,我清了好一阵。”她道,把枯枝扔在脚边,又朝他看了一眼,“你脸都冻青了。”
“你不也是。”
她没接话,走到溪边,用脚拨了拨水面,像在试水温。他见了,皱眉:“这么冷的天,别再把脚往水里放。”
“我没放。”她道,“只是看看这水是不是要结冰了。”
“进屋吧。”他道,“去我家坐坐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家有病人。”她道,“我一身山里的寒气,进去了不好。”
“那去庙后。”
“也不去。”她看他,“你今日怎么老想让我去屋里?”
他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我娘想见你。”
溯晏禾怔了怔。
“你跟她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我什么都说了。”他道,“你的事,我们的事,还有你被他们逼着上山的事。”
“你疯了?”她脸色微变。
“我若不说,她还当我在外头胡混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娘说,若你得空,便去家里吃顿饭。她咳得厉害,不能来见你,只让我问你一句,你爱不爱吃糍粑。”
溯晏禾站在风里,好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这种人,也能进你家门?”她低声道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道,“你是这山里最好的姑娘。”
“可他们不这么看。”
“我娘是我娘,他们算什么东西。”他难得说得重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,又看看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儒衫,轻声道:“明日吧。若明日还不下雪,我便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果然没食言。
第二天,天阴着,雪没下,风小了许多。她换了一身最旧却最干净的红衣,把头发重新束好,那根木簪没有再别,只拿在手里,像不敢用。又带了一小篮晒干的山菌,用旧布盖着,走到夙知红家门外。
门开着,她站在梨树下,迟迟没有进去。
他娘正坐在堂屋里,半靠在椅上,见门口红影一闪,便温声道:“是晏禾么?快进来。”
她这才跨过门槛。
屋里很暖,炭火烧得旺,药香和饭香混在一处。她从未觉得谁家能这么热,热得她眼睛发潮。
“来就来,还带东西。”他娘咳了两声,朝她招手,“过来我看看。让知良总挂在嘴上的姑娘,生得什么样子。”
她走过去,在老人面前蹲下。
“是个好孩子。”他娘伸手,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就是太瘦了。这手也凉。山里人,怎么不穿鞋?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姑娘家,怎么能不冷。”他娘道,“知良,去把早先做的那双棉鞋拿来。”
夙知红应了一声,从里屋取出一双簇新的棉鞋。青面白底,针脚细密,还没人穿过。
“这我不能要。”溯晏禾道。
“又不是什么好东西,你若不穿,便白做了。”他娘把鞋塞进她手里,“我这身子,不中用。以后知良还指着你多照应。你若不穿暖些,怎么照应他?”
她握着那双棉鞋,指节微微发紧。
那顿饭,她吃得极慢。他娘不停给她夹菜,说家中许久没这么热闹。她不会说讨巧的话,只是低着头,一口一口吃得认真,像要把这份暖意全吞进去。
饭后,她抢着去洗碗。夙知红在旁边递碗,两人站在灶前,一个洗,一个看,谁也不说话,只听水声哗哗地响。
“我娘很喜欢你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肯来,她便高兴。”
她没应,只把碗一只只码好。末了,在水盆里洗了手,忽然道:“你从没告诉我,你小名叫知良。”
“那是从前的名。”他道,“后来改随母姓,就不用了。”
“可你娘还叫你知良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道。
她抬起头,看他:“那我以后也叫你知良,可好?”
他愣住。
她叫得极轻,像把他从旧事里一点点拉出来。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带着山风的凉,又带着炭火的暖,像他小时候,母亲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只给你叫。”
“只给我叫?”
“只给你。”他笑,“连我娘都不叫了。”
“你娘若听你这么说,怕是要气。”她道。
“我娘不会。”他道,“她只会说,儿大不中留。”
她没忍住,嘴角极轻地弯了弯。
外头天越来越暗,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雪前那股子潮气。她知道该走了。
“我送你。”他道。
“不用。我走山路惯了。”
“今夜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今夜你从我家出来,我当然要送。”
她没再推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。天已经黑透,风冷得厉害。他提着一盏旧灯,走在她身侧。光把她赤足前的路照得发黄,像替她铺了一条去山上的暖道。
“等雪落下来,我再给你做双厚些的鞋垫。”他道。
“你不考功名了,尽做这些。”她道。
“做什么都好。”他道,“能把你这一辈子,从神台上拉下来一点,我就算没白读书。”
她忽然站住。
“若我下不来呢?”
“我等你。”他道,“一辈子。”
她看着他,灯影把他们的脸都映得明明暗暗。风从山道上卷下来,刮得梨树枝叶乱响。
“那你不许先死。”她道。
“嗯?”
“你要等我。”她道,“等我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这才又迈步,慢慢朝山上走。他站在原地,一直看到那点红彻底溶进夜色,才转身回屋。
天上,雪将落未落。
像一场灾,还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