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是从溪边传开的。
那日早晨,溯晏禾没去巡山,南坡一户人家丢了鸡,非说是夜里看见红衣娘娘从北山下来,往溪口去了。话一进村,就变了个样。等传到夙知红耳中,已经成了“红衣娘娘夜会书生,连山都不巡了”。
他彼时正从邻村换书回来,路过村口晒谷场,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后头,拍着手笑:
“仙娘养的汉子!夜里给娘娘暖脚去咯!”
他站住了。
几个孩子一愣,却见他慢慢回过头,脸上不见怒色,只问:“你们谁家没有去庙里求过她?”
没人应。
“她若真是仙,你们方才说的每个字,她夜里都听得见。”他说得极平静,“你们自己不怕,也该替家里想想。”
晒谷场上忽然静了。几个孩子像被浇了盆冷水,互相推搡着跑了。
他回到家,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捻旧衣。见他回来,招他过去,低声道:“今日外头的话,我听说了。你往后避着点,别再去溪边了。姑娘家名声重,她的名声,比命还紧。”
“娘,我若此时不去,才真叫人说成做贼心虚。”他道。
母亲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夜里,他依旧出门。
只是没走正路,从屋后梨树绕到北坡,再沿溪口往上。他知道这个时辰,溯晏禾多半在庙后。他想去告诉她,那些话不用怕,他有法子。
果然,她在老樟下等他。
月色极淡,她背对着他,红裳被风吹得一下一下。他刚走近,她便开口了,像早知道他会来:
“以后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他脚步一顿。
“避几日吧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很冷,“等风头过去。”
“你信那些话?”他问。
“我信。”她道,“那些人能说出什么,我比你清楚。”
“那你就更不该一个人受着。”他走到她身后,声音低而稳,“我若现在走了,才是替他们坐实了那些脏水。我没做亏心事,为何要躲?”
她终于转过身来。
月光下,她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抿成一线,像在死死压着什么。
“你知不知道,他们今天已经跟到你家门口了。若明日再传到地主耳朵里,你连赶考的名帖都保不住。”她道。
“那便不考。”他道。
话音未落,她忽然扬手。
“啪。”
一巴掌落在他脸上。
不重。
但真打。
山风像在这一瞬停了。
他偏着脸,没动,也没伸手去摸。
她那只手还停在半空,指尖发麻,掌心滚烫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猛地收回去,攥成拳,背到身后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你打我,我也不会走。”他慢慢抬起头,看她,“你若觉得这样能好受些,可以再打。”
“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我怕。”他道,“可我更怕你一个人。”
她再也忍不住,一把揪住他前襟,把他按在樟树上。那力道大得惊人,像要把这些年被香火压着的气全砸出来。她离他极近,近到呼吸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在抖。
“夙知红,你别逼我。”她咬着牙,“我会害死你的。”
他看着她,没挣,只轻声道:“那你现在放手。”
她没放。
“你放不了,对不对?”他道,“就像我也走不了。”
她的手指一根根松了,像忽然被抽空了力气。她退后一步,又退一步,背过身去,不看他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道,“算我求你。”
他没有走。
他上前一步,从身后轻轻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掌心。
是一方旧帕。
帕子上沾着一点土,像被人踩过,又洗净了。
“今日在村口,我被人扔了石子。是你上回送我的帕子掉出来,被他们踩了一脚。”他道,“我捡回来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帕子,喉间发紧。
“我都不怕了。”他道,“你也不要怕。”
她攥紧那方帕子,终于没能忍住,眼里滚下泪来。可她没有回头,只哑声说了一句:
“明日别来了。后日也别来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与你商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,“我等你来找我。”
她没应,只一步步朝庙里走。风把她的红裳吹得猎猎作响,像要把她整个卷回神座上去。
他站在老樟下,看着她走远。脸还火辣辣地疼,像那一下,真把他从一场梦里打醒了。
可他知道,这不是梦。
是两个人,终于都开始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