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巴掌之后,两人当真几日没见。
不是不想,是都太清楚,这个时候若再被人撞见,就不只是几个村童跟在身后喊几句“仙娘养的汉子”那么简单。她会被架上祠堂,他会被撕了功名路,两个人都得被这满山的嘴活活嚼碎。
他不再去溪边了。每日只在家中读书,偶尔替母亲煎药,或坐在东窗下,把野史翻来覆去地看。看到写着“行时不回头”那一页,会停很久,像在等字里的红自己走出来。
她也真的没来找他。
只是有些夜晚,他临睡前推开窗,会看见窗台外沿有一小片被夜露打湿的山茶叶。不是落下来的。他认得,那是她巡山时常走的南坡上才有的那种。叶片贴得端端正正,像被谁轻轻放下。
他不出门,也不同任何人提这些,只把那些叶子收起来,夹进野史里。
到了第五夜,村里又起了风。
不是天气,是流言。
这次闹得比前几回都大。说北山猎户陈大的腿又重了,整夜喊疼,巫婆去看了,说是有“不干净的东西”近了村。有人问是什么,巫婆就说:“是个穿白衣裳的,夜里总在溪边、山神庙后转悠。不是鬼,是活人。”
满村都听懂了。
没人提夙知红的名字,但字字都在往他身上落。
他娘在屋里咳了一整夜。
他坐在床边,端着药碗,一句话也没说。等母亲睡着,他走到堂屋,把门轻轻拉开,外头黑得很,只有风在梨树间钻来钻去。
他忽然就想去山神庙。
不为见她,只想看一眼,她是不是还好好在那。
他摸黑走到庙后,没有靠近,只远远站在一丛野竹后头。偏殿里亮着一点灯,窗上那道影子极淡。她还没睡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灯灭了,才转身离开。
没走几步,身后忽然有人道:“你来了,怎么不进去。”
他回头。
溯晏禾站在庙后角门边,没穿外衫,只一身单薄红裳,像根本没睡,专等他回头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道。
“不是让你别来么。”她声音很轻,没有那日的狠。
“我明日就回家。”
“你已经在山上了,还差庙后这几步?”她道,“进来坐吧。外头风大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她进了偏殿。殿里灯已灭了大半,只有香案上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得厉害。
“今日没人上山来?”他问。
“来了两拨。一拨问罪,一拨求药。”她冷笑,“倒是没把庙拆了。”
“我听说巫婆明日要带人来溪边捉邪。”
“她不敢。”她道,“不过是趁乱讨几个铜钱。”
“可她说的那个穿白衣裳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溯晏禾偏过头,看他,“他们想把你也卷进来。你怕不怕?”
“我若怕,今夜就不会上山。”
“你不该来。”她道,“但我也知道,你不来,更傻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道:“你瘦了。”
她没应。
“我若能早两年考中,带你走……”他说。
“别说这些。”她打断他,“将来的事,等有将来再说。”
那夜他们没再提流言。他坐在蒲团上,她靠着墙,断断续续说了些山上的事。说北山又断了一棵老柏,说溪水快结冰了,说庙里的长明灯总被风吹熄。
像两个避着世的人,在深夜里捡些不打紧的话来说,只为了能多在对方身边坐一会儿。
天将亮时,他先起身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他道。
“走吧。趁雾大,别让人看见。”
他走到门边,又回头:“溯晏禾,若明日他们真去溪边捉我,你千万别出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越出来,他们越有话说。”他道,“我应付得来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进雾里。
门在身后轻轻掩上。
他走远后,溯晏禾回到殿中,从香案下取出一件旧袍,披在身上。那袍子是早前他送来的,灰蓝布面,洗得极旧,却还带着点药香。
她披着它,坐了很久,直到天光大亮,雾散尽了,才起身出庙。
往山下看,溪边已经聚了人。
巫婆果然带了人来,正沿着溪水,一点点往上寻。
她站在庙前,没有动。
她知道他今夜不会来了。
可她更知道,这一场从溪边烧起来的火,终有一天会烧到他们两个身上。
谁也避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