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婆姓葛,是外村来的。
早年也供过几年狐仙,后来不知怎么瞎了半只眼,便改行给人看邪祟。这一回,她收了陈大他娘三斗米,带人沿溪往上,说要替村子把那个“穿白衣裳的邪物”揪出来。
天刚亮,溪边就点了火把。十几个后生拿着棍棒,跟在她身后,沿着溪水慢慢往上走。露水重,火把腾起的烟又湿又腻,像给整座山都蒙了一层脏气。
夙知红是被人喊门喊醒的。
他没出去。只把窗户拉开半扇,见外头山道上火把连成一条,正朝溪口去。阿娘在里间咳了几声,问:“外头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野狗闹山。”他道。
他穿好衣裳,取了野史簿,从后门绕出去。没走正路,只沿着北坡一条砍柴小径往山上走。他想在溪边的人上来之前,先到庙后看看溯晏禾。
可她不在。
庙门半掩,殿中无人,香案上的灯还亮着,像人刚走不久。
他心口一紧,快步朝溪口跑去。
溪边,葛婆子已带人到了那棵老樟下。她用拐杖戳着树根,尖声道:“昨夜就是这附近有白影晃来晃去!不是人,便是邪物。给我往树上打!”
话音未落,一道红影从雾里直直走出来。
“都住手。”溯晏禾站在溪心石上,赤足踩在冷水里,红衣被风吹得翻飞。她声音不大,却像从山腹里发出来,震得溪水都轻了。
“葛婆,你在我山里捉邪,问过我没有?”
葛婆子脸色一变,又强撑着笑道:“哎呀,娘娘别怪,我也是为村子好。这几日山里不干净,不捉出来,是要出大事的。”
“你倒说说,你看见了什么邪物?”
“一个穿白衣裳的,常在溪边和娘娘说话的人。”葛婆子阴阳怪气地笑,“娘娘可别偏袒啊。”
火把下,不少人跟着应和,眼睛却不敢往溯晏禾脸上看。
“我见过的人多了。”溯晏禾冷声道,“若与我说话便是邪物,那你们这村子里,怕是大半都要被捉去烧了。”
“娘娘好利的一张嘴。”葛婆子道,“可今日大伙儿都来了,不能白来。那白影,不管是不是人,先跟我们回祠堂说清楚。”
“谁要带他回去,先从我这儿过。”溯晏禾道。
她挡在溪口,四周忽然静得可怕。火把上的油滋滋地响,像在替这群人壮胆。
“我就说吧,仙娘护着那个白脸书生呢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说不定早就是一对邪祟!”又有人道。
“够了。”
人群后,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来。
夙知红从雾里走出来,身上还沾着草叶,显然是从后山小径一路跑下来的。他没有看别人,只走到溯晏禾身后两步远,站定。
“你们要捉的,是我。”他说。
火把的光一下全照过来。
“我叫夙知红。家住山腰,随母姓,无官无职,一介书生。”他朝众人一揖,礼数周全得过分,像在祠堂里答话,“我今日来,不是和你们打架的。我只想问一句:我每日来溪边读书,犯了哪条村规?又冲撞了哪路山神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若只是因我与娘娘多说了几句话,那这村里,谁没去过庙里求她?难道跪着求是敬,站着说话便是邪?”他道,“圣人说敬鬼神而远之。我没做到‘远’,是我的错。可我若连与山灵说句人话都算邪祟,那这山里的规矩,是不是该让读书人来重写?”
一番话说得极稳,句句在理,不卑不亢。
人群里有人低头,有人仍是一脸不屑。葛婆子脸上挂不住,阴阳道:“书生嘴皮子利索,老婆子说不过你。可村里接二连三出事,总得有个说法。你既和娘娘走得近,那陈大断腿、丢鸡丢牛、香火不灵,你敢说都和你没干系?”
“丢鸡那夜,我在家中煎药,邻屋张婶过来借火,可作证。陈大断腿那日,我从早到晚没出过门,我娘卧床,也可以作证。”他道,“你们若不信,只管去问。只是问清了之后,也请诸位还娘娘一个公道。”
“她有什么公道!”陈大他娘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,指着溯晏禾骂,“她受我家香火,不护我儿,还引个外姓鬼祟天天夜里在村里转,害得满山不宁!”
“陈大娘。”夙知红上前一步,把溯晏禾往身后挡了挡,“您若真要给您儿子讨公道,该去请郎中。若郎中治不好,再去州府告我。就是别在这儿为难一个护山巡夜的人。”
他说得极客气,却把陈大他娘堵得说不出话。
葛婆子见讨不到便宜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腿哭天抢地:“仙娘和野男人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婆子了!这村子完了!山神要降大祸了!”
她这一哭,倒把原本有些松动的人群又哭乱了。
溯晏禾一直没说话,直到这时,才慢慢开口:“都回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冷得像从溪底渗出来。
“今日的事,我不追究。若有谁还敢带人到山上捉什么邪祟,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众人被她这眼神扫过,竟真有些发怵。陈大他娘也收了声,只恨恨地啐了一口,扭头走了。
火把一盏一盏往下退,溪边慢慢空了。
只剩溪水声,风从山道下来,吹得火灰乱飞。
溯晏禾还站在溪心石上,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。
夙知红快步上前,伸手去扶。她没推,只低声道: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我不来,他们今天就敢把你架到火上去。”他道。
“他们不敢。”她道,“可你现在来了,明日就真成邪祟了。”
“那便当邪祟。”他道,“要死也同你一起。”
她抬起眼,眼底有雾,也有火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说,“你让我怎么放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