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之后，日子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，风从里面漏出来，整座山都冷了下去。
没几天，村里就有人来寻夙知红。
不是来说理的，是来传话的。一个姓沈的地主，在邻镇置了百亩田，听说龚州山里出了“仙娘养邪祟”的事，觉得有趣，便带人进山来了。他不信鬼，也不敬神，只信这山里若真有美人，该收到自己院里才好。
这沈万田沈员外四十来岁，生得矮胖，面白无须，笑起来眼下两条褶子，像被刀斜着划出来的。他一进村，先去了祠堂，说要给村里捐香火，重修山神庙。村中族老自然高兴，杀鸡备酒，把人当贵人迎着。
只有溯晏禾没露面。
她躲了。
那几日她不巡山，也不去溪边，只把自己关在庙后小屋里，谁也不见。夙知红去找过两回，都只看到门紧闭着，只有香火整夜不熄。
他心知，事情不对了。
果然，到了第七日，沈万田差人来村里放话：
“我听闻红衣娘娘生得貌若天人，只可惜是个山野孤女，配了个穷书生。不如随我去镇上，我替娘娘起座新庙，从此不穿旧衣，不吃山果，日日有丫头伺候。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。”
这话传到祠堂，竟没几个人觉得荒唐。族老们还凑在一处，商议着这“新庙”能让村里沾多少光。
夙知红听见时，正在溪边洗笔。他没说话，只把笔在石上慢慢刮着，刮得指节发白。
那天夜里，溯晏禾终于来见他。
她披着旧袍，站在老樟下，脸白得像从月光里削出来的。他走过去，还没开口，她先道：“你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去回他。”她道，“就说我是山中人，不进他的镇，也不要他的庙。”
“他不会答应的。”他道。
“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。”她抬起眼，“我带把刀去。”
他心口一紧。
“不是杀人。”她道，“是把头发割了，当着他的面。他们不是喜欢这张脸么？我偏让他知道，我什么都能舍。”
“你别胡来。”他上前一步，握住她的手腕，很凉，像握着一截溪底的玉，“你越这样，他越不会放你走。他这种人，你硬他更硬。”
“那你说我该怎么办？”她声音难得发急。
“走。”他道，“趁他还在村里喝酒，今夜就走。去外头，去他找不到的地方。我带你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里像被风吹起了雾。
“你娘怎么办？”她问。
“我回来接她。”他道，“我们先走，到镇上找驿站，再作打算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，终是摇了摇头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低声道，“我若走了，他们会砸了庙，会拿你娘出气，会把这山里的香火全推到你一个人头上。你信不信，明早之前，全村都会知道是你拐走了仙娘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夙知红。”她叫他的名，声音忽然极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从前总想，等有一天不做仙娘了，就跟着你，去山外看看。可现在看来，怕是等不到了。”
他死死抓着她手腕，像一松手，她就会飘回神座上去。
“我若非要带你走呢？”
“你带不走我的。”她道，眼泪没落下来，却比落了还让人难受，“我这一身红衣，早就被供成了枷锁。你越拉，它越紧。”
那夜，他们在老樟下站了很久，像两株被风吹在一起的树。
第二天，沈万田果然亲自上山。
他坐着竹轿，让人抬到庙前，身后跟了十几个家丁，挑着红绸、银两、一箱箱香火。阵仗大得像来下聘。
“娘娘，我来了。”他站在庙外，扬声笑道，“你出来看看，我为你备了什么。”
庙门紧闭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溯晏禾走出来。
她没穿旧衣，也没梳发，只一身素色里衣，赤足站在冷风里。手里没刀，只捏着一截剪子。
“我不嫁人。”她道。
“哎呀，不是嫁。”沈万田眯着眼，“是请娘娘去我那儿享福。这深山破庙，哪里配得上你这样的美人。”
“我哪也不去。”
“那可就由不得你了。”他笑得更深，“你受的是这村的香火，这村的田，有一半是我沈某人的。你说，这算不算也是我的山神？”
他话音一落，身后几个家丁便要上前。
“谁敢动她。”
夙知红从庙侧走出来，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拿，只一步步走到溯晏禾身前，挡在她前头。他比那地主高出一个头，清瘦如竹，眉眼里却没有半点怯色。
“你是哪家小儿？”沈万田不悦。
“山腰夙家，上官司马之后。”他朝他一揖，不卑不亢，“沈员外，方才那番话，我已记下。若再往前一步，我便去播州州府，告你强占民女、私闯山祠。你既是体面人，总不想让镇上乡亲听这些话罢？”
沈万田脸色微变，随即又笑：“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书生。报官？你拿什么报？这山里的官，哪一个不是靠我的粮养着？”
“那便让长安来断。”他道。
“好，好。”沈万田抚掌，“那便等着，看长安是断你，还是断她。”
他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溯晏禾，摆手让人把东西抬走，慢慢下山去了。
风从北山灌下来，把那些红绸吹得满山乱飞，像血泼在枯枝上。
溯晏禾一直站着，直到人全走光，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：
“你不该出来的。”
“我若不出来，你现在就被他抬走了。”他道。
她没说话，只把那把剪子慢慢收进袖中，往庙里走。
“晏禾。”他叫住她。
“放心，我不会做傻事。”她没回头，“我只是要给自己做身新衣。”
“什么衣？”
“红的。”她道，“不给他们看。”
那天夜里，她果然在灯下裁了布，一针一针，慢慢缝着。不是神袍。
是件朱红嫁衣。
她把每一针都缝得很细，像在给自己和不可能到来的明日，硬生生赶出一场亲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