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沈万田上山那日起,溯晏禾便极少出庙了。
她白日里闭门,夜里也只在偏殿灯下坐着,不是在缝那件红嫁衣,就是对着一炉将熄的香出神。巡山还是去的,只是专挑天没亮时,脚步轻得像怕惊动谁。
夙知红来找过她几回。
有时带了米糕,有时只揣册野史,两人相对坐着,说不了几句话。她不太提沈万田,也不说那天庙前的事,只是一针一针地缝衣,针脚密密麻麻,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缝进去。
“你再不出门,他们该说你被沈万田吓病了。”他道。
“那更好。”她道,“病了的仙娘,他总不好再要。”
“他不会因为你病就放过你。”他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咬了线头,抬眼看他,眼里极静,“所以我得趁他还没再来,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你别管。”她道。
“溯晏禾。”他叫了她的全名,声音有些发沉,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她没答,只把那件嫁衣抖开,就着灯看了看。朱红如血,针脚细密,像从她掌心长出来的一层皮。
“你明日陪我去个地方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哪里?”
“南坡,最顶上那棵老松。”她道,“我爹娘从前埋在那儿。”
他怔了一瞬。她极少提自己身世,只说自己是山野孤女,由村人供大,从未听过父母葬处。
“去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成亲。”她道。
他手一抖,怀里那册野史差点落到灯上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,我们成亲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很清,像雪水洗过,“不请人,不拜高堂,就天地山林,一炉香,两杯水。你去不去?”
他半晌没说话,只觉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烧着的炭,又热又疼。
“我去。”他道,“可你不再想想?”
“我想得够久了。”她道,“从你第一次坐在溪边背书,到那天你挡在我前头,我都在想。若这一辈子迟早要被人拆散,那不如先自己把名分定了。就算以后死了,也好有个去处。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他道。
“你也不会。”她道,“所以明日,好好来。”
她说完,又低下头去缝衣。灯花忽然爆了一下,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,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第二日,天阴得发灰,风不大,却冷得入骨。
夙知红起了个大早,把脸洗净,换上那件洗得最白的儒衫,袖口磨出毛边,仍整得平平整整。母亲似乎看出了什么,只叹了一声,从箱底翻出半只旧银镯,塞进他手里。
“给你那姑娘。”她说,“总不好空着手。”
他没拒绝,把银镯贴肉放着,出了门。
南坡很高,山顶那棵老松比庙还老,半边枝叶已经枯了,另半边却还青着,像在替谁续命。溯晏禾已等在那里,穿着一身朱红嫁衣,没戴盖头,长发散下来,遮了半张脸。
她没穿鞋。
嫁衣下面,一双赤足踩在冻土上,冷得发白,却站得极稳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他望着她,忽然觉得满山的风都静了。
“我这样,像不像鬼?”她问。
“像。”他道,“像来娶我的。”
她极轻地笑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一小炉香,用火折子点了,插在老松前的土里。然后倒了两杯水,递给他一杯。
“天地为证。”她道,“山林为媒。我溯晏禾,今日起,愿与你夙知红结为夫妻。不拘世俗,不拜高堂,只求这一辈子,生同衾,死同穴。”
她说得极慢,像把这些字一个个从心口掏出来。
他接过那杯水,望着她,眼底发热,却没有落泪。
“我夙知红,此生不读书取仕,不慕长安朱门。唯愿与溯晏禾,年年秋起,共看此山。”他说完,将水一饮而尽。
她也仰头,把水喝下。
山风从谷底卷上来,把她的红嫁衣吹得猎猎作响,像天和地都在应他们这桩婚事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半只银镯,轻轻套进她手腕。那镯子有些大,顺着她细瘦的腕骨滑下去,被青丝手环挡住,竟刚好卡住。
“我娘给的。”他道。
她低头看那银镯,忽然就红了眼睛。
“我也有样东西给你。”她道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双鞋。
男式的,青布面,绣着极简单的红纹。针脚很粗,有几处歪了,像赶了整夜才做出来。
“做得不好。”她道,“可你不能笑我。”
他没笑。
他就着风把那双鞋穿上。不大不小,正好。像她量过他的脚,量过许多次。
“合脚。”他道。
“那就穿着。”她道,“你以后要去哪,都穿着。走到长安,走到天边,也要记得,这双鞋是我做的。”
“我哪也不去。”他道。
她望着他,眼里的雾越来越重,像整座山的水都要从她眼里漫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道,“可若有一天,我必须先走,你就当我只是又进山巡夜了,没回来。”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他道。
她没说话,只慢慢走近,把头靠进他怀里。
那一点朱红,在满山灰青里,像天地间最后一处还暖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