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来了政策,每个村要设一名科技副村长。
村会计刘尚华和林木有旧交情,另外他又很欣赏林子,便专程来把这消息告诉林家。
他来时,林子有事不在家。
刘尚华见林子不在家,立即帮忙出谋划策。说是出谋划策,不过是找点钱送给乡上一位有实权的副乡长。这位副乡长和刘尚华私交甚好,刘尚华建议林家用信封装五百块钱送去,保证十拿九稳。
听说送钱,林家没有,陈依洁赶紧叫林烟去他六姨家借五百。借来五百后,刘尚华赶紧带林烟去碗口乡政府不远、那位副乡长家里。
去到时,刘尚华去了屋内,林烟站在门外。刘尚华递上信封,说明来意。副乡长当即拍板,说河源村科技副村长一定是林子的。要告辞时,副乡长站来门口,看了林烟一眼,问,“是他?”
“不是,是他哥哥。”刘尚华摇摇头,顺便说了下去年林烟参军一事,说他身体合格却因为没关系没去成。
副乡长皱皱眉,问林烟:“去年时咋不来找我?我记得,去年我乡是八个名额,身体合格的只有八人。你身体合格,我只要一句话,别人就顶不了你!”
林烟听完,没回话。
从副乡长家出来,刘尚华对林烟说:“今年参军的话,记得来找他,若无把握,你找我帮忙也行!”
林烟点了点头。
刘尚华没和林烟一同返回,他说他还要去梅子品场镇有事,就往梅子品方向去了。
林烟回到家时,大姨家二表哥唐三七来了他家。
唐三七在广东打工,已去两三年了。
看到唐三七时,林烟眼前一亮,眼前立即伸展出一条光明道路——何不跟唐三七去广东打工呢?要知道,广东是我国改革开放的前沿,是我国最热的热土!
唐三七穿戴光鲜,一双皮鞋乌黑闪亮,黝黑圆脸上泛着兴奋神采。
这种神采只有踌躇志满才会呈现。
“表哥,稀客!士别三日,刮目相看,这句话真不假!”
“表弟,你就别取笑我!倒是你,才两三年,比我高了!我记得,上次我们见面,你只到我耳根高。”唐三七边说边走近,跟林烟站着一比。他身高只到林烟耳根,两人间来了个对调。
“这几年,我只长了身高,你也只长了钱,公平公平!”林烟说完,笑了起来。
“表弟,你真幽默!”
“你啥时候出去?我跟你去行不?”
“你读书成绩不是挺好吗?怎么不读书了?”
“唉,一言难尽,到时我慢慢跟你说!”
“只要你愿意,跟我去当然可以!”
“三七,跟你去能找到工作不?”陈依洁听到林烟打算去广东,很不放心,急忙插话。
“二姨,您放心吧!我包给他找到工作!”
陈依洁听后,稍安心了些,但还是叹了口气:“我们整个香野,那么多个青年男女,就你闹着出门去打工,就好像我家,求不了衣食似的。兔子满山跑,到时还不是要归现窝窝!”
林烟没理会母亲唠叨,只问唐三七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,语气里已经有了点迫不及待。
“九月上旬吧,等学校开学了,我就走。”
“还有二十多天!”
“是的,还有二十多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,唐三七回去了。唐三七走后,林烟就跟家里提出了决定,要跟唐三七去。
“去广东是可以,但家里没路费,你得自己想法!”林子说。
林子其实不想林烟出门,家里庄稼得要人做,如果林烟走了,他压力肯定大。
林燕和卢存知虽会帮些忙,但他们毕竟已是独立的一个家庭,自己家的活大部分得自己做。
林子让林烟自己想办法弄路费,目的就是想难住林烟,去不成。
林烟去了大姐家,林雨正在洗碗,看到弟弟来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忙着洗碗。
林烟说明来意后,林雨没回话,只低头擦碗。陈安然在一边抽烟,他一直在听着,直到林烟开口后,他才说:“你去广东打什么工?你哥哥高中毕业,口才好,字又写得好,都没找到事做,你去?”
大姐夫开口,立即堵住了林烟所有。林烟有些无奈,仿佛他做任何事,都得不到支持。去年参军,陈安然说你去参啥子军,你堂哥林峰当了好几年,回来还不是跟他老汉学开车,才弄到份工作,林峰可是高中毕业。
林烟说了声大姐我回去了,就离开了小食店。
从梅子品回来,林烟没回家,他骑自行车直接去了林家湾。
林家湾属河源村,是一组,是林家祖地,民国初年林烟曾祖逃难来到这里,在这里开荒娶妻,养育五子一女,成了五六十人的家族。这个小山湾就取名为林家湾。
林木婚后不久,大队派他到香野负责开垦荒山,他就迷上了香野,将家搬迁到了香野。
林烟二叔林向东是司机,在邻县汽车队,前两年时,他已把一家大小户口全买进了城里。
林木亲兄弟三人,现在就剩老幺林向南还在林家湾。奶奶去世后,他爷爷就跟林向南住在一起。
林烟去到幺叔家,跟幺叔说明来意后,林向南没任何犹豫,当即数了两百递给林烟。除了借钱,还特意留林烟吃午饭。
吃饭时,林向南托林烟,如果在外面找好工作后,有机会,以后得帮帮他儿女,也让他们出去打工。
林向南两女一男。大女儿林靖荷,明年初中毕业。儿子林靖平在碗口民中上初一,成绩一般,顶多读个初中。倒是小女儿林靖月,在碗口小学读书,期期拿奖状。
林靖荷林靖平都有外出打工的可能,自然要先托上关系。
幺叔借了钱自己,又留自己吃饭,林烟自然应承下来。
借路费回家后,唐三七也托人带了口信来。唐三七说他已经请人看好出门日期,9月8号。唐三七叫林烟7号去他家,8号早上好一起动身,到梅子品坐车出云阳。
时间紧迫,林烟把开学后第一期也是最后一期《野草月报》办了出来。在月报一角,他把自己将去广东打工的消息登在了上面,并对文学社所有成员表示了深深歉意。
回家后,林烟收拾衣物包裹时,林子问林烟借了多少钱做路费。
林烟说借了两百。
林子听后说:“哪需要两百这么多?县城到广东车船费加一起一百块都不到!”
林烟听后怔了怔,也有些生气了:“出门在外,处处都要花钱,难道是车船费多少我就带多少?”林烟很想怼一句你那次出去广东可是带了五百,但他忍下了。
林子见林烟有些生气就没再说。
收拾好包囊,林烟想将家里一把折叠伞带上。家里就两把伞,他想带,自然得说一说
他一开口,林子就打断了:“你出门去是挣钱,挣钱了不能买伞吗?家里总的就两把,你拿走一把后屋头怎么办?”
林烟默默将伞放下。
林烟背着包出门时,林燕从她那边追出屋来,手心捏着一张十元票子。票子折着,她张开手时,票子已被捏得皱巴巴的。她说:“出门在外,处处要用钱,我拿得不多,你拿着!”
“幺姐,不要,你刚成家……”
“拿去!”林燕把钱按进林烟手心。
“幺姐……”林烟心头一暖。
他走到屋后小山坎后,回过头来,林燕仍站在屋旁,山野起风了,把她头发也吹乱了。
爬了个多小时山路,到了唐三七家。去到他家后,林烟才知道这次跟表哥去的一共有三人。除自己外,唐三七同村有一个,叫张小云,还有一个是唐三七堂弟,叫唐天强。
大家在一起扯了许多闲事,天快黑时,唐三七提醒他们三人,看看有没有漏掉必带东西,如身份证什么的。说到身份证,林烟突然想起,身份证忘了带。
“没身份证绝对不行!快回去拿!”唐三七说。
林烟急忙往家赶。
“老四,怎么又回来了?”陈依洁问。
“忘了带身份证。”林烟边回答边去衣柜里找。
“你走后,邓小琪来过。”
“邓小琪来过?她说没说啥事?”
“没说,你不在家,坐都没坐一下,只说‘咋个都想着出去打工呢?’便走了。”
邓小琪来有什么事呢?我迟一点走多好!她早一点来不行么?林烟感觉邓小琪就像一道流星在自己人生划过,留下一道亮亮的印痕。
第二日清晨,他们一行四人,赶到梅子品车站时,天刚亮。
进去车站后,天空飘飞起小雨来。
在车站又等了半个小时,车上才客满。客车驶出几分钟后,就到了碗口民中对面。透过车窗望出,蒙蒙雨丝中,黄葛树依旧高大挺拔,三三两两学生在校园与河滩穿梭。
林烟望过去,仿佛又看到了曹紫,在校园各处闪现。但幻觉片刻就消失了,脑海只留下空荡的操场、孤独的栅栏、寂寞的走道……
除了曹紫,他脑海又浮现出香野,但浮现的却是包产到户前的香野,那个在尘世中曾经极度漂亮的香野。
林烟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幸运,毕竟看到过世界最高质量油桐开过的花、摘过桐叶蒸包谷粑粑、亲自捡过许多个果子、背过许多干枯桐叶回家当柴烧。
《那个在尘世中曾经极度漂亮的香野》,是遗憾,但也是记忆。
香野——林烟觉得自己将是一只放飞的风筝,路是线,香野会永远拽住这根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