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顺着山底云宁公路、与宁山河并肩而出，公路路面铺着碎石，大多地方坑坑洼洼。从梅子品到县城百多里山路，客车得颠簸两个小时。
汽车拐过一个山角后，长江边的县城就出现在眼中。县城依山而建，一条通往万县的主公路穿城而过。
下车后，唐三七带着三人走石梯去到轮船码头。林烟是第一次出来县城，来不及看到她的全貌，仅走过车站到码头里多路而已。依山而建的楼房有新有旧，高低不平的小巷偶尔有一块老旧石头，晃荡出这座小县城两千多年的过往。
到了码头，才知道去广东方向的人真多。
唐三七排队买票，林烟、唐天强和张小云看管行囊。至少一个小时，唐三七才买回四张船票。
“直达岳阳的船票没有了，我买了四张到宜昌的。到宜昌后再转船去岳阳，宜昌坐船没云阳这里挤。另外，我买了一张四等舱，三张散席。上船后，我们四人在四等舱挤一张床就可以了。至于票价，四人平均算！”
“四个人挤一张床，船上不管？”林烟不解，问他。
“没人管，我们这些外出民工，都是这样搞的！”唐三七笑了，接着道：“散席比四等仓要便宜不少，平均下来，我们每人要省十来块，不要小看这十来块，在珠海那边可吃半月早餐！”
又等了一个小时，开始排队上船。
挤上船后，四等船舱里同样拥挤。过道上堆放着大包小包，其中以装得满满的尼龙口袋居多。两边床上，都挤坐着三四个不等。反正，没有单独一人一床的。
四人找到床位，刚把行囊塞进床底，舱室门口又挤进来四个女人——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，紧随后面那两个，年轻些，二十多。
她们进到舱室后，最前面那个中年妇女突然招呼唐三七，还交谈起来。
他俩交谈一阵后，林烟终弄清，两个中年妇女是姐妹，姐姐的叫黎华英，妹妹叫黎华燕，去珠海。那两个年轻些的也是两姐妹，是黎家姐妹的表妹，大的叫谭初曼，小的叫谭初夏，她俩去深圳。
她们都是梅子品双坝人。
谭初曼进来时，目光在林烟脸上停了一下，中年妇女介绍时，她借机又打量了林烟两眼。
轮船离开云阳码头后，林烟出了船舱，去到船头，眺望往后渐渐远去的云阳县城。在船上，倒能看清县城全貌，依在长江岸边，小巧而沧桑。对映着长江南岸的张飞庙，两千多年历史便有了清晰轮廓。
县城消失后，他又眺望着两岸群山，眺望在群山中左冲右突的长江。江面时而宽阔，时而狭窄。无论宽阔还是狭窄，江水一往无前的气势都惊心动魄。
轮船很快过了奉节，到了三峡入口夔门。江至夔门，陡然收束。北侧赤甲山赭红如烈焰未熄，南侧白盐山灰白似冷霜凝刃。两山都无草木，全是嶙峋铁骨，崖面如刀切般直坠入江。江水汹涌，如愤怒狂龙，激荡出万雷般轰鸣的浪涛。
这就是长江三峡吗？大自然杰作，的确是鬼斧神工！
在三峡穿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后，林烟才回到船舱。
当他回到11号床位时，眼里突然明亮了一下，床位斜对面上层14号，单独坐着一个漂亮妹儿。她肯定是刚才在奉节上船的，想必是个奉节妹儿吧。她去哪里？难道也是去广东？
那妹儿十六七岁，虽在床上坐着，但她欣长身材一望即出。鹅蛋形脸，脸庞白晳，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眼睛水汪汪的，像两潭清泉，最特别的是她看人时，目光不急不躁，平缓得像午后河面水光。她嘴唇微微向里，被牙齿轻轻咬着。
林烟正望她时，她抬起眼睛来，两人目光一碰，竟然同时明亮了一下。
接着，她松开嘴唇，抬高眼望向窗子。阳光从玻璃上折进来。她伸右手，把右边的头发往后捋了捋。尺来长头发在光晕里黑亮黑亮的，像一匹刚洗过的缎子。
捋完头发，她松开嘴唇，眼珠子动了动，似乎在犹豫什么。林烟赶紧把目光移开，但余光里，那姑娘果然又看了他一眼。
她很文静，但并不忧郁。她属于平淡而快乐的那种。只是她快乐的时候也会咬嘴唇，像一个端着小秘密的人。
看着那妹儿，林烟又想到了曹紫。
林烟正想着心事时，唐三七突然说：“林烟，你口才好，在学校都搞演讲什么的，写作也很优秀，还立志当作家，你看这旅途如此无聊，不如讲个故事来听听！”
林烟望了望唐三七，本想推辞，但眼睛转向那妹儿时，那妹儿正看着他。
她见林烟望她，微微一笑，用眼神鼓励：“讲一个！”
正是这个眼神，令林烟产生了想表现的欲望。他想了想，讲了个《民间故事》书上的故事，题目记不得了，内容还清楚，故事中最精彩最好笑的是文盲张皮匠退敌那段。
林烟舒缓铺完前面故事后，到了那段时，精彩之处自是精彩起来，林烟讲道：
“藩国觉得自己实力强大，想要入侵中原。入侵中原前，自然要先探探虚实，于是决定用猜哑迷来定夺是战是和。当藩国使节来后，中原却派出了碰巧成为宰相女婿的文盲张皮匠。
“张皮匠和那藩国使节碰面时，那使节是坐着的。他跷了跷脚，张皮匠点了点头；他竖起了大拇指，张皮匠摆了摆手，竖起了两根手指；他抻出三根手指来，张皮匠不出声，伸了整只手五根手指；他拍了拍肚皮，张皮匠拍了拍肩膀。
“藩国使节到这儿时再也不敢往下出哑迷了，惊慌回国。他回国后对大王说：
“‘大王，您千万不能去进攻啊！中原能人辈出，只派了个宰相女婿就风华绝代！我跷脚，表示对他答理，满含轻视之意。他不答，只点点头，还有一丝嘲笑，表示无所谓；我伸出大拇指，意思是我国天下第一。他摆摆手，伸出两根手指，意思是不一定，至少是两国相争，不分上下；我伸出三根指头，表示我才通三江。他伸出五根指头，意思是他五湖四海，能容纳我三江之水；我拍拍肚皮，表示我满腹经文，天下无敌。他拍拍肩膀，意思是他肩负乾坤，眼放宇宙！
“大王啊大王，您赶快收回成命吧！不能交战！’
“就这样，张皮匠智退了一场战争，因而名声大噪。当张皮匠回到家里时，宰相女儿也是新婚不久的妻子问他，咋退敌的。张皮匠漫不经心道：
“‘啥退敌哟，做皮鞋生意而已！一碰面，他跷了只脚，意思是你会不会做皮鞋？我一个皮鞋匠不会做皮鞋那不是笑话？我点头并嘲笑他无知；他又伸出大拇指，意思是做一只皮鞋行不行。我摆摆手，做皮鞋肯定做一双，就伸了两根手指；他又伸出三根手指，意思是三两银子行不行。我伸了五根手指，我己是宰相女婿了，三两银子谁还给你做？最少五两；他拍了拍肚皮，意思是有点不放心，价格这么贵，质量有没有保证，我急忙拍了拍肩膀，告诉他放一百二十个心，我用牛肩上的皮做，绝对保证质量！’”
林烟话声一落，那妹儿最先笑起来，竟比张皮匠的媳妇还先笑。这一刻，林烟傻傻地感觉得自己就是张皮匠，那妹儿是宰相的女儿。
把他们逗笑后，最关键是把她逗笑后，林烟感到有点热，其实是因为激动。他走出船舱，来到船头，手扶船栏，跳望着长江，让江风吹拂满身热意。
只是，热意虽然吹散，却吹出了他莫名其妙的惆怅。
就在林烟看着长江有些惆怅时，那妹儿来到他旁边。她看一眼长江后就把头转向了他，微微一笑：“谢谢你！我知道你的故事是为我讲的！”
林烟心里怔了怔，他没想到这妹儿如此出色，什么叫心有灵犀一点通，此刻算是体会了。
“咋这样说？”
“你眼睛告诉我的！你欣赏我的眼神告诉我你需要我的态度，而你看我时那片刻明亮与迟疑说明你想得到我鼓励！”
“喜欢看琼瑶小说吧！”
“是的！你真厉害！我的确喜欢看琼瑶小说，看过好几本，如《烟雨濛濛》《几度夕阳红》《在水一方》《窗外》等。”
还真是，我就随便说呢！林烟曾听喜欢看琼瑶小说的陈欣桐说过，凡喜欢看琼瑶小说的女生，爱情都早熟，并且喜欢胡思乱想。
想到这，林烟笑了，说：“真想永远得到你的鼓励！”
妹儿笑了笑，并没回答林烟这个问题，她放眼跳望前方，深吸口气说：“你看，这长江气势多雄伟！”
“是啊，很雄伟，此时此刻，这宏大气势震撼心灵，我竟找不到文字来表达！”林烟心里有些惋惜，想显露才华却无从下手。他想起了郦道元《水经注》的句子，便念道：
“‘自三峡七百里中，两岸连山，略无阙处。重岩叠嶂，隐天蔽日，自非亭午夜分，不见曦月。至于夏水襄陵，沿溯阻绝，或王命急宣，有时朝发白帝，暮到江陵，其间千二百里，虽乘奔御风，不以疾也。春冬之时，则素湍绿潭，回清倒影。绝巘多生柽柏，悬泉瀑布，飞漱其间。清荣峻茂，良多趣味。每至晴初霜旦，林寒涧肃，常有高猿长啸，属引凄异，空谷传响，哀转久绝。故渔者歌曰：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！’”
“这是《水经注》里的句子！”她回过眼睛来，看着林烟，眼神明显惊讶，终露了丝佩服出来。
“是的，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！只不过，你看看，变化的是两岸没了猿声，江水没了回清倒影，这浑浊，你看那回旋处，那么多垃圾——”
“总觉得你眼神的忧郁与你年龄太不相符，这几句话，我倒明白了些，你思想的沧桑令你有独特之处，出门打工去吗？”
林烟没立即回答，把眼睛转向长江，心底顿生忧伤。这忧伤立即感染了他声音——
“不，我是让青春走向远方！”
“让青春走向远方？”妹儿再次惊讶，再次打量林烟。
林烟简单说了几句他的人生。
“怪不得你眼里有忧伤，虽说不能继续上学，虽说参军被别人挤掉，但出路还是有的！出去后就好好闯吧，好男儿，志在四方！”
“谢谢你，我会的！”林烟说完笑了，心境开阔了些，问她，“妹儿，你哪里人？”
“巫山的！”她回答了林烟，接着又“噗哧”一声，抬起眼睛来直视林烟，说：“年龄不比我大多少，却有这么多内容，只可惜我就要下船了，无法全面了解你！”
“就下船了吗？”林烟心里立即失落，抬头望去，船果然己到了巫山。“真希望整个人生全变成这样的旅途！”林烟惆然，心中留恋忽然强烈。
巫山妹没回答，只望着林烟，船突然动荡起来，她身子向林烟这边一扑。林烟右手是抓着船栏的，见她扑倒过来，急忙松了船栏扶住她。船仍在动荡，林烟立即重心不稳，他身子后倒，林烟后倒时，巫山妹跟着倒，完完整整压在了他身上。
被电麻的感觉立即柔软了全部身心，这之前，他从来没接触过异性身体，想用心感受却心慌意乱，他只得闭上眼睛。
巫山妹儿急忙爬起来，一手抓船栏，一手拉林烟。她拉林烟时，颇费劲，就问，“咋个这样沉？”
“你身子有电呢！电得我软绵绵的，没力气了！”
“真会说话！我要下船了，能帮我提提东西送我下船吗？”
“你说我愿吗？”林烟借用了她的语气。
“我看——你会肯的！”她一脸笑容。
“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的！”林烟继续模仿着她先前的语气，“不过，我不愿！”
巫山妹不说话，只灿烂地笑，那笑容很甜，就像柔柔的手轻抚在林烟心坎。
“真的！我真的不愿送你下船去！”林烟见她不说话，只得自己掏了心窝子。
“我知道，但我得下船了！人生中有许多不舍，但留下了记忆同样美好！”她说完，也不问林烟愿不愿，走在前面带路。
林烟回舱室帮她提了东西，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送她下船。他俩走得很近又很慢，走几步停下，说几句后又走两步，像一对依依惜别的恋人。其实，两人大多时间在沉默。
船喇叭催了，她在林烟注视下下了轮船。
林烟在船头站着，看着她，莫名其妙生出惆怅。
“我马上上高中，如果以后考不上大学，来广东打工的话，我找你！”
“羡慕你还能读书！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的！”
“我知道我以后会出现在你的作品中！你那独特的忧郁气质与众不同！我相信我的直觉！去南方后，多多努力！”她鼓励着。
“我会的，一定会！”林烟坚定地回答。
没再理会林烟，她低下头去，从随身小背包里掏出一个漂亮的笔记本，淡红色硬皮封面，真的漂亮，并且因为她又增色不少。
“送给你！”
“真的！”林烟眼睛雪亮，“谢谢你！”
“我有地址在上面！有缘的话自会相聚！”她说完把漂亮笔记本抛了过来，抛向林烟。
然而，就在她笔记本抛出时，船工解开船缆绳也甩了起来，“嚓”的一声，把淡红色笔记本打落到了长江。
林烟一急，差点跟着跳江，双手做了个掏心的动作。
巫山妹也失望地摊开双手，但她聪明地接着喊——“我是巫山北河的，告诉我，你是云阳哪里的？”
“云阳碗口乡的！从此之后，如果我能写出文章，名字全用林烟！”
她站在码头上，没再挥手，也没再喊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船。船在慢慢离开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，但一直没动，像岸上长出来的一棵树。
林烟站在船头，看着那个逐渐变小的身影，忽然想起问她的名字。但他知道，问了也没用——有些人的名字，就是用来忘记的。
轮船远去，巫山被抛在了身后，在一座山拐角后，巫山就不见了，一同不见的还有那个巫山妹子。巫山妹子那笑容又拂在林烟心中，被拉扯的惆怅像江水一样激烈和绵长。
虽说是萍水相逢，但萍水相逢不是缘吗？
缘是什么？林烟思考着，但思考不出结果，只觉得缘有时就是多一份愁。
巫山妹下船后，林烟仍觉得一切仿佛还在梦中，难道冥冥之中有什么注定吗？两人只是萍水相逢而已。但巫山妹对自己的态度，如果两人是走向同一个地方，绝对是一见钟情！
难道她真是言情小说看多了？可我呢？我并没看过言情小说！
林烟回头望着巫山方向，回想着先前的情形。
江水吼叫着，将一份惆怅从巫山冲走，不知冲向何方，更不知冲向何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