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了,夕阳斜在西边山峦,长江因阳光忽明忽暗。两岸之山愈加狭窄,并用力挤迫长江。江水也在拼命,它努力挣脱大山之束缚,往前奔涌。
林烟眺望着山,又凝视着江,后浪推着前浪,一浪未息,一浪又至。林烟总感觉得前浪的无可奈何——总是身不由己。
就仿佛是自己这人生,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?
浑浊江水打着旋涡,时不时便有漂流而至的垃圾,在旋涡里飞快旋转几下后,倏然不见。
偶尔间,又有树枝等大件杂物顺水而来。
天黑下下来时,有人喊:“神女峰!到神女峰了!”抬起头来,岚蒸雾茫间,隐约一片山峰插入云霄。
那就是神女峰吗?顺江而上,陡峭笔直,果然雄伟。
凝神神女峰,他想起了关于神女峰的传说——瑶姬助大禹治水,化作山峰守望江流。又有人说,她不是神女,是凡人,只是等候丈夫归来的妻子。无论哪个版本,她都在等,并且没有等到。
林烟脑海晃过巫山妹的面容,两人间没有明确什么,巫山妹不会等,但巫山妹会找——我一定要写出能够发表的文章出来,作者名全用林烟!
夜更加黑沉,两岸除一座座黑影外,已全是黑影。林烟回到了船舱。
回到船舱时,已没地方睡觉,唐三七三人把小床挤得满满的。林烟不好意思叫醒他们,只坐在床边。即使是坐,也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,撑着小半边屁股。
林烟正坐着时,旁边床上谭初曼坐了起来,她看了眼林烟,忍不住道:
“四个大男人挤一张床,咋挤得下!来这里躺躺吧,出门了,没谁介意这些的!”
“你两姐妹一张床,也很挤的!”林烟摇摇头。
“可以的!你看他们三个大男人都能挤呢!”谭初曼说时把谭初夏双脚往里边挤,她错着身子躺下去后,床边空余了大半尺宽。
勉强可以躺下,林烟也没再矫情,移身过去。
谭初曼见林烟移身过来,又把她妹妹挤了挤,并侧过身去,把背向外。
林烟侧着身,背紧紧挨着谭初曼,勉强躺了下来。第一次紧挨女生,当然有些激动。但这种激动片刻便没了影子,当脑海晃过巫山妹和曹紫面容时,他心里有些惆怅,惆怅在三峡澎湃的涛声里。
早上醒来,林烟发现谭初曼面向了自己,她胸部丰满紧贴在自己后背。
“这怎么好呢?”林烟想,因为天就要亮了,如果天一亮,给别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。
林烟动了动,正想起身时,谭初曼悄声问:“能和我说说你的事吗,总觉得你有些与众不同!”
“有啥不同?就我们一起的四人来说,他们三人都有初中毕业证,但我没有!”林烟自嘲道。
“初中毕业证代表的是文凭又不是文化!”谭初曼语气肯定。
“谢谢你的认可!”林烟接下来便悄声跟谭初曼说了一些自己的往事。
林烟说完后,谭初曼神情郑重道:“我好欣赏你的自信!我有种感觉,艰难阻不住你的文学之路,即便不成功,你也会永远在路上!”
“谢谢你这个总结,倒给了我激励!我会永远记得,即便不成功,我依然会在前进的路上!”
两人说着说着,天就完全亮开了。两人起床,去到船头。
船早出了三峡,但山还未消失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当太阳升起,灿烂地照耀着山河时,长江终甩开了最后一座山的束缚。
一出山,一马平川展现在眼前,多么开阔的天地啊!林烟心灵为之一宽。一首《出三峡》在脑海中跳了出来:
一泻出三峡,
不羁作野马。
愁容留神女,
脱缰走天涯。
在林烟思想中,有了一切都将改变的感觉。江水如此,自己的人生即如此。
林烟站在船头,放眼望开。眼界不再有束缚,没了群山的遮挡,只能怪自己眼睛不够用。
平坦的大地尽情铺展,而上面,蓝天圆圆地盖着。
船终于到了宜昌码头,一行人将在这里下船。他们坐的这艘船是旅游船,将在宜昌停靠一天。
下船后,可以不出码头,直接到候船时买船票到岳阳。去岳阳船票是下午一点。时间还长,肚子也饿了,林烟觉得可以去外面买点东西吃。
但唐三七立即打断,严肃道:“不能乱跑,不能乱去买东西,宜昌码头很乱,去买东西,分分钟出事!”
宜昌码头及附近很乱,商店饭店宰客是家常便饭。路上时,唐三七反复讲,谭初曼也知道一些其中凶险。但候船室实在闷得慌,林烟终经不住外边诱惑,说只出候船室看看,不去买东西,也不去吃饭。
刚走出候船室,谭初曼就跟了出来。他俩并肩一道,往前走。
谭初曼曾在宜昌待过一段时间,比较熟悉,就叫林烟和她去走走。两人刚走出几十米时,忽然一个小青年站到了林烟面前,一脸惊喜:“林烟,怎么,你来宜昌了?”
他问时,还打量了一下谭初曼。
“我去广东打工,你是……?”林烟有些吃惊,想不到,在这个陌生城市,竟有人认得自己。林烟细细打量他,他十五六岁模样,长着一双大眼睛,眼睛明亮清澈;他圆脸,平头,很讨人喜爱。他个子不高,就一米六上下。
“我叫周文成,五峰乡的,在碗口民中读过书,就是你毕业那一年。你说你去广东打工,我真不相信,在学校时,你那么出众!我只读了初一,成绩差,知道学不了什么,又因为家里穷,在一个亲戚介绍下,来宜昌打工了,在前边那家饭馆打杂。”
他说到这里时,有些不好意思,低低头后才接着说:
“在学校时,我好佩服你!你五四青年节那场演讲令我印象十分深刻,那差不多是我整个读书生涯中的第一次激动。只可惜,我人太笨,激动过后,学习成绩依然没长进。哦——你俩还没吃午饭吧?她是你女朋友?你女朋友真漂亮!”
林烟笑了笑,望了望谭初曼,谭初曼也笑了笑。
“走,跟我去吃饭!我就在前面这家餐馆干活,每月工资一百五。走吧!跟我去吃,一份饭菜只要一块五,吃得饱。有我在,放心吧,不会被宰!”不容拒绝,周文成把林烟拉进了餐馆。
林烟和谭初曼在一张桌上坐下。一会儿,周文成便端来了两份饭菜,并叫他俩安心吃,不必担心。安排好后,他又吩咐道:
“等下饭钱给我就行,我还要洗碗擦桌子,有时还要去外面喊客,不能相陪,你俩慢慢吃!”
“好的!谢谢你!你去忙吧!”林烟急忙点头。
吃完饭,谭初曼抢着付了钱,林烟和周文成握手道别。道别时,他还告诉林烟:
“别乱到附近买东西,这地方很乱,我常看到和听到别人出事。还有,我还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,在这些地方,有时,别人即使能叫出你名字,但你和他不熟,也不能相信,谢谢你!谢谢你对我的这份信任!”
“你能说出五峰乡,也能说出碗口民中,还能说出五四青年节演讲那些细节,我能不相信你吗?学弟,真诚地谢谢你!也请相信,人与人之间,真诚还是最主要的部分,才会是永恒!再见吧,学弟!”
“再见!”
走出饭馆后,谭初曼对林烟说:“看来,你在学校是风云人物!”
“风云人物说不上,全校就四个班,两百多个学生而已,能风云到哪去?我爱上文学后,影响了学习,初三时,完全放弃了学业,学习差,中考都没参加。”
“学习成绩,还真代表不了什么,初三上期语文里,有一篇作文,要求写议论文,《读书不是农村孩子的唯一出路》,还记得吗?”
“当然记得!”林烟笑笑,“我写的那篇议论文,龚一浔老师没给任何评论,看他肯定看过,作文里有好几道红笔画线,肯定气到了!”
“你写了啥?”
“我说读书就是农村孩子的唯一出路,不然,学校老师为何只盯着学生分数?作文里,我还写下了龚老师的口头禅——平时里考试,不要去抄袭别人的,中考高考时去抄,那时若能抄到,既有用,还是本事。”
“龚一浔精神有问题吧?”谭初曼抬起头来。
林烟给逗得笑了起来,片刻后才说:“精神有没有问题不晓得,但他性格十分执拗、十分偏激,不合他心意的学生,他批评十分严厉。他对我,可以说是手段齐出,我也可能是他最闹心的一个学生!”
“一般学生,遭遇你这种情况,意志早就消沉了!”
“或许,是吧……”
林烟回应后,望向长江,脑海浮现出香野、碗口民中、曹紫,最后定格在巫山妹身上。
“孤星伴月,确实倍感清冷,但明天的太阳会给你宽厚的爱。”
林烟又记起曹紫友谊卡上的小诗,脑海晃过巫山妹的面容后,他又扫了眼谭初曼。他很快回头,说道:“我们回去候船室吧,不然我表哥会担心的。”
谭初曼没回话,只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