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船上后,去岳阳途中,谭初曼让她表姐,通过唐三七询问林烟,愿不愿跟她去深圳。
林烟十分意外,也心生激动,差点就答应下来,但最终还是摇头拒绝——对谭初曼太没感觉了。
“那姑娘不简单!”张小云接过话,“她恐怕已不是姑娘了……”
“那姑娘好熟唤!只有随便的才有这么熟唤吧!”唐天强分析。
“那姑娘是熟唤,但她的熟唤只是对林烟,对你我有吗?”张小云鄙视道。
张小云将唐天强怼得哑口无言后,又引起了几人笑声。
熟唤是乡下方言,乡下女人最喜欢用熟唤一词来形容自家养的猪、狗等家禽。这家禽围着脚跟转或者一唤就来,便称之为熟唤。乡下人常用熟唤二字形容随叫随到的男女关系。
“熟唤……”林烟轻声念叨,脑海不自觉浮现曹紫、巫山妹和谭初曼三人,熟唤二字,与曹紫完全不搭调;谭初曼虽搭调,但心中却无感觉;反倒是萍水相逢的巫山妹,不但搭调,而且好有感觉……
“算啦,不去!”林烟猛摇头。
“行,我找机会把你的意思传给她!”唐三七点点头。
第二天上午,一行人抵达了湖南岳阳。岳阳治安混乱是很出名的,林烟一行人刚出码头,便有几个人围在路口,拉他们上车,说送他们去火车站。
“我们不能坐他们的车,到中途时,他们就会收取高价。这里走路只要二十分钟,坐公共汽车,五毛钱。可他们,张口就是十块,稍有不从,十五;再不服,二十!如果还敢往下说,就可能挨打了。车上一般都有几个壮汉,个个凶神恶煞。一般情况下,乘客只能忍气吞声,给钱图个平安。”
唐三七知道这其中凶险,他说了实情后叫大家拼了命都不能上车,往前走不了多久就是火车站。
一行人左冲右突,个个累得满身臭汗,才突出包围圈,上了一辆公共汽车。果然只需五毛钱,也只几分钟,就到了火车站。
火车站人山人海,全是往广东方向的民工。治安十分混乱,时不时看见有人哭,他们不是钱被扒掉就是钱被人强宰了——反正,都到了身无分文的绝境。
卖票窗口排了长长几路纵队,轮到林烟他们时,只有站票了。虽是站票,也得买,谁敢在岳阳火车站多呆一夜?呆上这一夜,谁也不敢保证平安。
上火车的拥挤程度是无法想象的,毫无秩序的民工背包挂篓拼命往上挤。林烟一行人,怕挤散,连在一块。那情形,竟有战争年代逃难的感觉。
挤上火车后,浑身湿淋淋的。天气本就热,人又多,透不到一丝风,车箱就像个大蒸笼。空气里全是热汗气和馊味。车箱里站不下人,他们就在两节车箱相连的过道,紧靠车壁直立,而窄窄的过道对面,还有人在他们对面站着,仔细一看,那些人并没行囊,只背着个小背包。突然,林烟看见一个人迅速伸进了从中间挤过的旅客的口袋——他们是扒手!
林烟抬眼注视,那扒手从容不迫扒出钱来,装进了自己小袋里。他抬起头来时,见林烟看他,若无其事冲林烟点点头。
扒手的点头,点得林烟心里抖了下——那是因为你没喊没阻止而向你表达个友好,同时也是警告。
林烟没有喊,也没有躲,只是把眼睛低了些,不看对方的眼睛,只看对方的手,仿佛做了一个沉默的共谋。
过一会后,车箱终有了丝空隙,林烟一行人便往车厢挤。当列车开动后,过道少人走时,那帮人也消失了。
林烟记下了那个大个子扒手的面容,阔脸,很魁梧,右眼角有一道刀疤。这张脸永远定格在1991年9月10日下午,定格在那汗味扑鼻水泄不通的列车上。
“林烟,我想上厕所!”林烟正想着扒手一事时,谭初曼急急道。
“想上你去吧,就在那里!”林烟指了指前面车厢相连处,很是不解。
“去不了嘛,这么多人!我哪挤得过去?你帮我挤过去,我跟在你后面,好不好?——要得噻!”谭初曼央求般拉着林烟,眼神露出撒娇状来。见林烟没出声反对,她就叫谭初夏看护行囊卷儿,推上林烟往前挤。
不挤的时候不晓得,一挤就知道了艰难,短短两三丈距离,竟挤了好几分钟。林烟见缝插针,谭初曼紧紧拉着他衣服,两人把衣服汗得透湿才挤到厕所门前。林烟拼命顶住压力,才抢到厕所。他打开门,仍拼命顶着,把谭初曼放进去。谭初曼脚刚进,后面一拥,把林烟也拥了进去。
林烟正要开门出来让她方便,但她却说:“快把门关好,等不及了!”她边说边蹲下去,人未完全蹲下,尿已“哗啦”冲出。
林烟只得把门扣上,背对着她。
“憋死我了!”哗哗一小会后,她身子仿佛无力似的,双手抱住林烟腿脚,头也埋在林烟后腿上。
“哗哗”声继续着。
听着“哗哗”声,林烟无聊地记起读书时一个男同学说的句经典——女娃子屙尿一根线,麀客屙尿一大片。林烟想起后忍不住在心里笑。笑过后,突然间又明白了什么——
她屙尿不是“嘘嘘”而是“哗哗”,说明她已不是女娃子了,张小云的话是准确的!想到此,林烟思维有了片刻停顿,开始了对她诸多猜测。
“哗哗”声终于停顿,但只片刻,“哗哗”声又起。这样竟断续了好几次,这的确是憋得太久的缘故。好长一段时间之后,她才真正解决问题。
“憋死我了!”她边说边舒了口气,拉上裤子站起身来。
见她方便完,林烟伸手开门。
“别忙开门!”谭初曼开声阻止,她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林烟,“跟我去深圳好不?”
林烟怔住了,第一次被姑娘这般抱着,自然心生异样感觉,他没料到谭初曼会这般大胆。
“真的,林烟,只要你跟我去深圳,开始的吃穿用住,都无需担心!”
“容我再想想吧!”林烟没直接拒绝,怕伤她自尊。
谭初曼没再说话,她沉默下来,松开了林烟。谭初曼松开手后,林烟立即开门。两人刚出,就有人挤了进去。
谭初曼依然跟在林烟背后,脸上神情有些泄气。
出门打工几年了,见过的事不少,她深知爱情得自己争取。她在深圳已经经过了两场爱情,一场是别人甩了她,一场是她甩了别人。这次回家来,也是在父母要求下回来相亲。但看到男方后,她十二分不如意。
母亲在背地里对她说,“你在深圳已经和两个男人,故乡好多人都晓得,别太挑剔了,只要适当,就行了!”
“妈,现在这社会不是每个男人都在乎这事,一辈子的事,我不能勉强自己,往后再看看吧!”
就这样,谭初曼又出去,还带走了妹妹。当她在县城看到林烟时,心动了。是的,他是个不错的青年,刚从学校出来,还很单纯,听他讲故事,亲眼目睹巫山妹对他的一见钟情。
一米七几的个头,在身高普遍不高的川东地区,个子算高了。
一张轮廓分明的国字脸,皮肤是常年在家劳动晒出来的小麦色,健康、结实,透着阳光的味道。浓眉之下,一双眼睛大而清澈,但这双眼睛最特别的地方是:藏不住事。
高兴的时候,那眼里的光能晃得人眯起眼;难过的时候,像蒙了一层薄雾,老远就能看出来。略带自然卷的黑发堆在额前,给他端正的五官添了几分不羁的味道。
如果把林烟放在她所在的制衣厂里,可压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男民工。要知道,她所在的制衣厂,一万五千工人中,男人最多五百。那些男人,不像样的也能和厂里最漂亮女工玩朋友,动不动还要甩。中国男人本来很多,可深圳那儿独缺,特别是她所在的富华制衣厂。
心动后,她直截了当,抱住林烟要他跟自己去深圳,但她也看出,林烟不愿,唉……
望着林烟的背影,谭初曼再次淹埋不住深深的失望,内心叹息。
火车奔驰一个晚上后,终在第二天清晨到达广州。一下火车,个个人困马乏,像霜打的茄子,有气无力提着行囊,随着人流移动。
好不容易才挤出火车站。出了火车站自然就进入了南方的最大都市,听不懂的粤语满天飞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在广州下火车后,在去往汽车站时,谭初曼挤过来,横在林烟面前,没说话,但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“不!”林烟果断摇头,他知道自己真的不喜欢她,不能勉强自己。
谭初曼眼神一沉,没说话,也没再看林烟,拉了一下她妹妹,带着众多遗憾,往深圳方向的汽车站去了。
望着她的背影,林烟突然心生感动,他冲动了一下,想叫住她,答应跟她去深圳。
但他仍犹豫着,不敢肯定自己的决定。
片刻间的犹豫,她已和她妹妹挤去了前面,片刻就消失了,消失在匆匆人流,消失在1991年9月11日清晨,消失在茫茫尘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