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山里天黑得极早。
这日更甚,天还未暗,北山便被压低的云吃去半截。到了傍晚,雨就落下来,不大,却密,像数不清的细针,把整座山都罩进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。溪水涨了些,青石被雨点打得油亮,到处都透着一股又冷又潮的气味。
夙知红没能去溪边。
他坐在东窗前,就着一盏旧油灯抄书。抄的是邻村先生借他的几篇前朝旧赋,纸页薄,灯一照便透。他握笔极稳,落墨也慢,只是偶尔会抬头,看两眼窗外,像在等什么。
雨从瓦缝里渗下来,滴在窗前的破陶碗里,一声,又一声。母亲早吃了药睡下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这样的夜,本该最宜读书。他却有些静不下心,总想起前几日溯晏禾说“过几日再去看那几株崖药”。今日这雨,她若还上山,怕是又要淋透。
正想着,后窗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。
他起身去开窗。
溯晏禾就站在窗外。她披着一件旧蓑衣,帽沿压得低,怀里抱着小半篓山炭。雨水顺着蓑衣边角往下滴,在地上积成深色的一小片。她鼻尖冻得发红,嘴唇倒还湿润,被雨气晕得比平日更艳些。
“路过。”她说。
他伸手去接她怀里的炭:“进来。”
“不了,脚上全是泥。”她偏了偏头,把炭递给他,“这雨明日怕也不停。你屋里冷,别总舍不得烧炭。”
“你走哪条路过来的?”他问。
“北山绕下来的。”她道,“溪边路滑,我走的后山。”
后山到这儿,并不顺路。
他知道,可没点破,只把窗开大些,又回身将那盏油灯往外推了推。暖黄的光从窗里透出去,正落在她脸上。她的脸被雨气润得微湿,额前几缕碎发贴着,半明半暗,像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一只精魅,偏又不沾半点妖气。
“你总这么晚巡山,不好。”他道。
“不巡山,明日又有人说我不灵。”她道,“我多走几圈,他们就能少说两句。”
“你又不是为他们活的。”
她抬了抬眼,像要接话,目光却落在他身上,一时没移开。
他刚抄完书,袖口半挽着,露着一截清瘦的小臂。白衣洗得发软,领口微松,灯从侧面照过去,把他整张脸映得明暗分明。眉骨高,眼尾微挑,鼻梁像被谁用笔轻轻勾过一笔,连唇线都生得极淡,却让人挪不开眼。
她不是第一回这样看他。
可这一回,她看得比平时更久,甚至没听见他刚才问的那句“你冷么”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声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,把目光收回来,像从画上撤下来一样,有些不情愿,“就是觉得,你这张脸,真不该生在这深山里。”
他失笑:“那该生在何处?”
“该生在长安。”她道,语气半是玩笑,半是认真,“被那些写话本的人瞧见,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。你生得这样好,往后若考中了,怕不是要被榜下捉婿的人抢了去。”
“长安没有你,再热闹我也留不下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接这句。
不是不想接,是她突然接不住。
他总把以后说得那样笃定,像两个人真能从这山里走出去,走到长安去,走到天光下。可她从没有认真想过“以后”。她只是喜欢这个人,喜欢他那张脸,喜欢他对自己这份干干净净的情意。至于能走到哪,她不知道,也不太敢想。
“你这个人,说情话像背文章。”她道。
“我若背文章,便不是这么说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会怎么说?”
他想了想,正要开口,她却伸手去拨他额前被雨气沾湿的碎发。指尖凉得像雨丝,擦过他眉上时,他整个人都顿了一拍。
“你以后别总在灯下看我。”他偏开一点脸,声音低下去。
“为何?”
“我受不住。”
她低低笑了,像山风从溪面滑过去,又轻又短。
“受不住也得受着。”她道,“不然我图你什么?”
她说得随意,像句玩笑。可她自己知道,这话里有一半是真的。
他听了,耳朵烧起来,连反驳都慢半拍,只干干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……”
“我如何?”她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他道,“说了你要生气。”
“你倒说说看。”
“像这山里最好看的一只野鬼。”他望着她,故意把“野鬼”两字咬得极轻,“专挑雨夜出来,看人写不出文章。”
她没恼,反而笑得更深:“那你怎么不跑?”
“跑不动。”他道,“我腿没你灵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她说着,把蓑衣紧了紧,“我该走了。再晚,北山那边又该不太平。”
“还去北山?”他皱眉。
“去看看就回。”她道。
他把家里唯一一把油纸伞塞给她:“带着。别嫌难看。”
“不要。打伞巡山,像什么样子。”她推回来,“这雨算不得什么。你别总把我当成个娇气姑娘。”
“你不娇气,是我舍不得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,到底没再推,只把伞接过去,却没有撑开,而是往背上一斜,像背剑似的。
“走了。”她道。
他点点头,站在窗里看她转身,蓑衣下摆扫过阶前的水洼,带起几点灰亮的光。
眼看她快走出梨树影了,他忽然喊:“溯晏禾。”
她停住,没回头,只侧了侧脸。雨还下着,密密地隔在两人之间,像道说不清的帘子。
“明日还来么?”他问。
“看路。”她道。
“那我看天。”
她笑了一下,极轻:“你好好抄你的书吧。”
说完,红影向上一提,几步便没进黑灰色的雨幕里,再看不见。
他站在窗前,一直到那点红彻底消失,才慢慢把窗合上。
蓑衣上的水从她方才站过的地方淌下来,在泥地积成浅浅一汪。油灯还在桌上,光从窗纸里透出去,被雨打湿成晕黄的一团。
他望着那水洼,忽然有些出神。
她刚才看他时,像在欣赏一件极好看、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那眼神太安静,静得让他没来由地发慌。
“我是不是想多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可这念头只一闪,便被雨声和寒气压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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溯晏禾没有立刻去北山。
她走出他视线后,在山腰一处野樟下站住了。雨顺着蓑衣往下淌,她的头发早就湿透,几缕贴在颊边,冷得发木。她却像感觉不到,只抬头看天。
雨丝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,没有一丁点要停的意思。
她忽然想起他方才坐在窗里的样子。
白衣半旧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腕子。灯从侧面照过去,他整个人像被描了层金边。眉目清正,眼神温温的,看人时没有半点闪躲,像这满山夜色里唯一还亮着的灯。
她那时不是不说话。
是不敢再说。
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说出些连自己也理不清的话。比如你别对我这样好。比如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。比如我一开始,不过就是看上你这张脸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
“我要是不把你当男人,而是当幅画,是不是就能一直这么看着你?”她低声道。
雨声很大,把她的声音吞得几不可闻。
她笑了一下,像在笑自己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道,“你倒是干干净净地喜欢我。我拿什么还你?”
她站了许久,直到脚心都冻得发麻,才慢慢往北山走。蓑衣很旧,被雨泡得越来越沉,像披着一身浸了水的债。
她没回头。
也不敢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