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了两日,才算真正歇了。
溪水涨得厉害,青石被冲得移了位,半截陷在沙里,像谁往地里钉进去的旧墓碑。天还是阴的,云压得低,山路上到处是烂泥和断枝。风一吹,树上积的雨水便哗哗落下来,像又下了场小阵。
溯晏禾照旧巡山,赤着脚。
她走山路极快,哪里滑、哪里陷,不用看都避得开。脚底冷得发白,她也不当回事,只在经过溪边时,在水里草草涮两下,便又往南坡去。
这日天将黑,她刚巡完北山下来,在老樟下看见夙知红。
他背着手,站在那儿,像等了许久。见她来了,也不说话,只把手里一样东西递过来。
是个旧布包,不重,却塞得鼓鼓囊囊。
“什么?”她没接。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她接过来,掀开一角,里面是双鞋。
青布面,鞋口滚了道细边。鞋底很厚,一看就是一层层用粗布和旧麻线纳出来的,针脚密得不像书生做出来的东西。鞋头略圆,没绣花,只两边各缝了道暗纹,像两片叶子。
“你做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照你上回留的脚印,放了两指宽,应当合脚。”
“你会做鞋?”
“不会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拆了娘一双旧鞋,照葫芦画瓢。做得不好,但能穿。”
溯晏禾低头看那鞋,手指在鞋底上轻轻按了按。很厚,很硬,和她平日赤脚踩过的任何一块山石都不一样。
“我从不穿鞋。”她道。
“知道。”他道,“可天太冷了。你脚底都裂开了。”
她一怔,下意识把脚往裙下缩了缩。
“你上回在溪边洗脚,我看见了。”他道,声音不高,“好几道血口子。你总说习惯了,可再怎么能忍,也不该拿自己的肉去踩冰。”
“我若穿上鞋,便不会走路了。”她道。
“你试试。”他说着,竟半跪下来,把鞋端端正正摆在她脚边,“若真不合,我以后绝不再做。”
她低头看着他。这个往日里连说话都守着礼数的少年,此刻就这般半跪在湿冷的山路上,像在替她试一双嫁鞋。
“你起来。”她道。
“你穿上,我就起。”
她没再说话,顿了片刻,终是抬脚,慢慢踩进那双鞋里。
布面很粗,鞋里却软得出奇。她整个脚掌像陷进一团暖融融的云里,哪儿都不对,又哪儿都舒服。她站直身子,试着迈了一步,竟真有些不会下脚,像被贴了道极温柔的符。
“怎么?”他仰头看她。
“太软了。”她皱着眉,“像踩在烂泥上。”
“走两步。”
她又走了两步,脚下软得发虚,身体竟晃了一下。他忙起身去扶,被她一把打开手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道,“是你把鞋做得太怪。”
他笑:“是你没穿过鞋。”
“不许笑。”她瞪他。
他抿住嘴,眼睛却还是弯的。她看着来气,忽然抬脚,不轻不重地踩了他鞋面一下。
他“嘶”了一声,退后半步,又笑又疼:“你这个人,怎么这样。”
“我怎么样了?”她道。
“给你做鞋,还要挨你踩。”
“谁让你做这么软,害我站不稳。”她道,可语气里没有半点真恼。
山风从溪上吹来,把两人的衣摆卷到一处。她穿着那双新鞋,站得有些僵,像一株长在风里的红草,忽然被什么人移进了盆中。
“颜色太素了。”她说。
“太艳的你不会穿。”他道。
“我穿红,你倒不说艳。”
“你穿红好看。但脚上还是素些好。”他道,“不然我夜里从溪边过,该分不清哪是你,哪是山鬼了。”
“那正好了。”她道,“山鬼不穿鞋,我穿了,你以后倒分得清了。”
他笑:“那如今你是被我捉住了。”
“谁捉谁还不一定。”她道。
她又试着走了几圈,渐渐不那样僵了。鞋底厚,踩在石头上不滑,脚心暖得发酥。她脸上不显,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,像从前的自己,每夜赤足巡山,冷得麻木,从没人问过她“脚底裂没裂”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能穿。”她说。
“那以后都穿着。”
“看天气。”她道。
“随你。”他道,“反正我还会做。”
“别做了。”她忽然道,声音低了些。
他抬头看她:“为什么?”
“做鞋费神,你该把心思放在读书上。”她别开脸,“别总在我身上花这些工夫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他道。
她没接话。
两人又并排走了一小段。地上还是湿的,她的新鞋踩出一个个浅印,齐整许多,不再是从前那种凌乱的赤足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道:“你穿鞋走路,没有不回头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从前你赤足,总不回头。如今穿了鞋,倒肯回头了。”他道。
她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她道,“我只是还不习惯,怕踩了蛇。”
“那我走你前头。”他说着,上前一步,真就走到她前头去了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清瘦,挺直,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他走得不快,像故意等她。她的脚被新鞋包着,暖得不像自己的,一步,一步,都像踩在另一个人铺好的路上。
“夙知红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他回头。
“明日若不下雨,我去溪边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他笑了一下,很轻,却亮。
她没再说话,只跟在他身后,慢慢往山下走。
新鞋沾了泥,鞋面上洇开几团灰黄。她不擦,也不脱,就那样走回庙里。
当夜,她把鞋脱下来,用湿布仔仔细细擦净了,并排摆在床边。
不穿。
也不扔。
像摆着一样不属于自己、又舍不得还回去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