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鞋,溯晏禾只穿了一日。
第二日天没亮,她又赤着脚出了庙。不是鞋不好,是她醒时坐在床边,摸了好一会儿鞋面,到底没往脚上套。她怕穿习惯了,就脱不下来了。更怕自己会变得贪心,从一双鞋开始,贪他这个人,贪那点本不该属于她的暖。
可脚底再踩进冷泥里时,竟真觉得凉了。
从前不觉得的,如今每一寸都清楚。像被那双鞋养刁了。
这日午后,她去溪边寻夙知红。
天还是灰着,云层像浸饱了水的旧棉,一拧就要落下来。他坐在溪边那块被水冲歪的青石旁,膝上没书,只摊着几张粗纸,上面画满鞋样。见她来了,他抬头一笑:“我正要改两处。昨日回去想,鞋口还是太浅,容易灌泥。”
“别做了。”她道,“我今日没穿。”
他手上动作一顿,倒没生气,只看着她:“为什么?”
“山里人不穿鞋。”她道。
“你又不是普通山里人。”
“我是供在山上的。”她道,“穿鞋,不配。”
他放下炭笔,正色道:“谁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可你看,哪个仙娘赤脚上神台,还套着一双男人做的布鞋?”她道,语气不重,却像早就想通了。
“你不做仙娘的时候,总可以穿。”
“我何时能不做?”她问。
“等我带你走。”他道。
她没接话,只低头看自己那双沾满湿泥的脚,半晌才道:“你画了些什么,我看看。”
他把纸递过去。
上面是几种鞋样,有深口的,有厚底的,有两处还描着她留下的脚印,用细线勾着,画得极认真。边角一行小字,写的是:“入冬后泥寒,底宜再加半寸。”
她看着,笑了一下:“你当是写策论呢,连鞋底都考据。”
“我这是野史写多了,什么都要记。”他道。
“那你这册野史,往后该改叫鞋谱了。”
“你若肯穿,叫鞋谱也无妨。”他道。
她没再与他斗嘴,只把纸折好,塞进他怀里:“别再做鞋了。等哪日我真不做仙娘了,你再做。”她道,“到那时,我天天穿。”
“到那时,我天天做。”他道。
两人都笑了一下,像在苦风里借了对方一点光。
那日他们在溪边坐了很久。天阴沉,水声也浊,不是个好天气。可她没走,他也没提。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,偶尔说几句不打紧的话,更多是各自发呆。像都知道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多,于是谁也不敢先说走。
直到天快黑时,溯晏禾起身,在溪滩上留下一串赤足印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
她走出两步,忽然折回来,把他鞋面轻轻踩了一下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有些懵。
“留个泥印,叫你记住,这鞋是你给我做的,不是我要来的。”她道,嘴角似笑非笑。
他低头看自己鞋面上那半枚泥印,也笑:“你怎么总爱踩我。”
“因为我穿鞋还不习惯。踩你几下,就当练脚了。”
“那以后做了新鞋,都给你练。”
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这一回,他看见她赤着的脚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极浅的印子,和从前一样,不回头。
可他忽然觉得,她不是不想回头。
是怕一回头,就走不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