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冷下去,山里的香火却反常地旺了起来。
先是村东一户说梦见红衣娘娘巡山,见着时脚上没穿鞋,第二天便送了两双小鞋来。接着又有几家跟着学,把鞋供在庙前,说是怕娘娘冻着。没几日,庙门前的石阶上就摆满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布鞋,有新的,有半旧的,还有用绸缎缝的小巧样,一看便不是给活人穿的。
溯晏禾每日回庙,都看见那些鞋。
她不碰,也不收,只当没瞧见。夜里出庙时,赤脚从两排鞋中间走过去,像跨过一地被践踏的供品。
这天,她正在偏殿里缠青丝手环。夙知红从后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小篮干柴。
“庙前那些鞋,谁送的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道,“说是怕我冻着。”
“倒难得。”
“没什么难得的。”她道,“以前我病了他们不闻不问,如今见沈万田要修庙,怕我不留了,才赶着献殷勤。”
“你心里都明白,还日日把香火照单全收?”
“我不收,他们更慌。”她道,“这村子要的就是个能求、能拜、能随时抬出去挡灾的东西。我收了,他们才觉得没白供。”
他听着,没说话,只把干柴放下,坐到她旁边。她手里那圈红绳已经缠了不知多少回,青丝与红线都旧了,有些毛边,可她仍一圈一圈地绕,像在做件极要紧的事。
“你都缠了那么多了,还缠?”他问。
“这手环不能散。”她道,“一散,人心就散了。”
“是你的心,还是他们的心?”
她抬头看他,手上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都有。”她低声道。
他看见她指尖有几道被细线勒出来的红痕,想拉过来看看,又觉得不妥。只把柴往她那边推了推:“天冷,别在殿里坐太久。这庙阴得厉害。”
“我不怕阴。”她道,“我就是在阴地里长起来的。”
“可我怕你冷。”他道。
她笑了一下,很轻:“你比我像神仙,心软。”
“心软便做不了神仙。”他道,“做神仙,得先看不见人。”
“那你别做神仙了。”她道。
“我不做。”他道,“我做你身边一个写野史的人。”
她望着他,眼里像有雾漫起来,又很快压下去。
“写我什么?”她问。
“写你赤脚从香火里走过去,连头都不低。”他道。
她没说话,只把编好的手环在腕上比了比,又拆了,重缠。这一次,她缠得比之前更慢,像在把什么不敢说的话也一并编进去。
“夙知红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嗯。”
“若有一日,我不再干净了,你还会写我么?”
“你一直都干净。”他道。
“我是说,被他们拖进泥里,再也洗不干净那种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很静,静得吓人,“你会怎么看我?”
“我便把你写得更清楚些。”他道,“不写你脏,只写你是被人泼了泥。”
她怔了怔,随即笑出来,像听见这世上最傻的话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道,“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。这世道,泥一旦沾上,看客都只会说那是你自己滚进去的。”
“那我就做你的看客。”他道,“从你滚进去,看到你洗干净。”
她再忍不住,抬手打了他一下,打在他肩头,不算轻,却也没用力。
“谁要你看。”她道,“你离我远点,倒是能活久些。”
“我不怕短命。”
“你再说这种浑话,我真把你扔出庙去。”她道。
他笑了:“我帮你把门口的鞋都扔了,算赔罪。”
“别扔。”她道,“留着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那些鞋,哪一双不是有求于我?穿了他们的鞋,便要替他们消灾。”她道,“我不穿,反倒干净。”
他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夜他走后,溯晏禾独自走到庙门前。
月光灰灰的,把那些鞋照得发白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蹲下来,从最边上捡起一双最小的。
红面白底,不过巴掌长,针脚粗疏,像村里哪个女娃学着做的。
她把那双小鞋握在手里,轻轻说:“连你也来求我。我连自己都渡不了,怎么渡你。”
风从山下吹来,把庙门前的经幡吹得啪啪响。她没再停留,把那双小鞋放回原处,赤脚跨过满阶的鞋,慢慢回了殿中。
那一夜,她没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