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入冬起,村里的风言风语就没真正停过。
只是前几日被沈万田上山的事一闹,大家有些不敢再明着编排,把话都吞进了肚里。可那并不意味着放过。他们只是等,等夙知红再犯点什么错,再往死里嚼。
偏他自己不觉得。
这日,天冷得厉害,日头白得像纸,风从北山直灌下来,吹得人眼睛发酸。夙知红又做好一双鞋。这回他学聪明了,鞋口加高,鞋底也厚了几分,里头还衬了层软棉。他揣着鞋,绕后山去庙里找溯晏禾。
她正在殿后劈柴,斧头起落,木柴裂得“喀喀”响。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,只道: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“来送鞋。”他道。
她手上没停:“不是让你别做了么。”
“天更冷了,你那双底薄,我重做了一双。”他走过去,把鞋放在檐下干处,“你试试。”
“不试。”她道。
他早料到她这么说,也不恼,只道:“那便放着。等你想穿再穿。”
“夙知红。”她停下手,转身看他,额上微微见汗,眼神却冷得发沉,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沈万田的人隔三差五进村,几个族老天天在祠堂里商量怎么把你送出去。你倒还有心思做鞋。你就不怕哪天被人堵在山道上,连鞋都跑丢?”
“我又不跑。”他道。
“你是不跑,你只会站着让人打。”她语气更重了,“上回在庙前,若不是你逞强出头,沈万田还不会这么快盯上你。你以为说几句圣贤话,那些家丁就怕了?他们只会在半路上把你按进沟里。”
“那我也不能看他把你抬走。”他道。
“我被他抬走,是我的命。你跑不了,是你蠢。”她道,“你明不明白,这世上的恶,不是道理能挡得住的!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是憋了许久,终于露出来一点。那不只是气,更像是怕。怕到深处,就变成了刺。
“你走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晏禾……”
“我叫你走。”她上前一步,抬手推了他一下。
那一下不重,推在肩头。可他没防备,后退了半步,撞在身后老槐上。怀里的鞋掉出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。
“你以后别来了。”她盯着他,声音发紧,“你不是我的谁,我也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。这山里的人,你一个都斗不过。再跟着我,你只会死。”
他没弯腰去捡鞋,只看着她,眼睛极静,像一潭被风刮过也不起浪的水。
“你知道我不会走。”他道。
“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?”她眼圈忽然就红了,猛地又推了他一把,这一下比方才重,正推在他胸口。他踉跄两步,仍站住了,没还手,也没动。
“你打我,我也不会走。”他说。
她那只手还停在他胸前,指尖抓着他的衣襟,像要把他撕开,又像要抓住最后一根不让他倒下的绳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她哑声道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我会。”她仰起脸,泪已经落下来,从苍白的颊边直直滑下,没入颈间,“我会后悔。我本来只想多看你几眼,没想真和你怎么样。现在好了,你越这样,我越怕。怕我哪天撑不住,就把你害了。”
“那便害。”他道。
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,手一松,退后一步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她张了张口,到底没说出那个“贱”字。她舍不得。
她转身,没捡鞋,也没关门,只快步往偏殿走。走出几步,又忽然停住,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像从风里飘来:
“鞋我收了。就放那儿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走。”她道。
“这就走。”
他弯腰捡起那双沾了泥的鞋,放在檐下最干净处,转身朝后山小径去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仍站在偏殿门边,没看他,只低着头,像被日光钉在那里。
那日之后,溯晏禾没再提“别来”。
可她也没穿过那双新鞋。
鞋一直摆在偏殿门口的旧木柜上,泥没擦,动也不动。像她和他之间,那点又脏又真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