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快到底时,村里要办祭冬。这祭冬和祭山不同,是挨家挨户要出灯油、供五谷,请和尚来念经打醮,说能镇住来年邪祟。消息一出来,族老们又想到了溯晏禾。他们差人来庙里请她,说她得在醮坛上当众净身洒露,以仙娘之名替全村挡了这年的晦气。
溯晏禾没应,也没拒。
传话的人走后,她在偏殿坐了半日,直到天全黑,才从柜上拿起那双沾泥的布鞋,轻轻把泥拍掉,又放回原处。
这日,夙知红去邻村还书。回来的路上,天色已沉。他抄近道从村北巷子穿过去。那巷子极窄,两边都是高墙,只头顶漏一道灰光。他才走到一半,后头就有人跟上来。
脚步声很杂,至少三个人。
他没回头,只往巷口走。可没出几步,前头也堵了两个。看年纪都不大,二十来岁,手插在袖里,斜眼看他,嘴里叼着草根。
“上官小书呆,这么晚了,还出村?”其中一人道。
“让开。”他道。
“别啊,我们兄弟几个正想找个识字的,给念念从镇上听来的谣儿。”那人笑着,“听说你跟那红衣娘娘夜里快活,怎么,如今人家要去做祭冬,不带你?”
他脚步没停,只当没听见。
旁边一个后生忽然伸手,把他肩头一推:“跟你说话呢,聋了?”
他站住了。
“我不跟你们吵。”他道,声音很稳,“诸位若闲,不如回去帮家里准备祭冬。别在这儿误了饭时。”
“哟,还教训起我们来了。”那几人把他围住,脸上的笑冷了下去,“你一个外姓野种,仗着会认几个字,就敢在村里装人上人?还勾搭仙娘,害得全村不宁。今日不给你留点记性,你真当自己是什么清贵公子了。”
话音未落,最前头那人已经挥拳朝他脸上打来。
他偏头躲开,却不还手。另一个就势拽住他书箱带子,猛地一扯,书箱“哗啦”摔在地上,几册旧书散出来,滚了一地。
“给我打。”
拳脚落下时,他抬起手臂去挡,只护着头和胸。一下一下,闷闷的,落在背上、肩上、肋下。他没喊,也没求。巷子里只听见那些人喘气声和书页被踩碎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清极冷的呵斥:“住手。”
几人一僵,回头看去。
巷口立着一道红影,像从墙里长出来的。溯晏禾没提灯,只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半点血色,眼睛却冷得发亮。
“滚。”她说。
那声音不大,却让几个后生像被冰水从头浇下,互使了个眼色,慌慌张张跑了。鞋底踩过地上的书页,留下几个脏印。
溯晏禾没看他们,只慢慢走进巷中,蹲下来,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。纸页上全是泥和脚印,有几页被踩破了边,像被人拿脏手揉过。
“他们打你,你不会喊?”她低声道。
“喊有用么。”他坐在地上,手还护着头,声音有些哑,“这村子里,有谁会来。”
她没说话,只把书箱扶正,拍去上面的土,将书一本一本码进去。
“你能走么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他慢慢站起身,身子晃了晃。她伸手扶住他胳膊,掌心贴着他衣裳,有些发颤。
“你不该走那条巷子。”她道。
“明日我要还书,只能从那儿近些。”他道。
“明日别去了。”她道,“书我给你还。”
“你会读书么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可我会送书。”她道,“我也能打人。”
他笑了一下,扯到嘴角的伤,疼得吸了口气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笑你这样,真像要娶我。”他道。
她一顿,偏过头不看他:“胡说什么。谁娶你。”
“那就是我娶你。”
“你伤得不清,嘴倒还能说。”她道。
她把他扶到自己庙后的偏殿,点了灯,打来冷水,给他擦伤。他额角青了一块,唇边裂了道小口,手背破了皮,她却擦得极轻,像碰什么怕碎的东西。
“他们常堵你?”她问。
“也就这两回。”他道。
“你总说不怕。”她道,“可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哪天真被他们打死。”她道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极寻常又极可怕的事,“这村子打死个把人,连坟都不给。只说是邪祟作怪,烧了了事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道:“若真有那一天,你穿着鞋来给我上香,别赤脚。”
她手上动作一停,抬头看他,眼圈红了。
“你个天杀的!”“你再说这种混账话,我真不管你了!”她道。
“你舍不得。”他道。
她别开脸,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摔,水花溅出来,像被气极了。可过了半晌,她还是拿起帕子,继续给他擦,动作比先前更轻。
“我会去祭冬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日会来很多人。你躲好,别出来。”她道。
“那我就在人群里,离你远些这样他们就看不到了,我也可以看看你”他道。
“不行。”她看他,“你伤成这样,还想去?”
“可我不放心你。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她道。
“你哪次有分寸?”他道。
她没再说话,只把灯拨亮了些。殿外起了风,香火灰从门缝飘进来,带着点陈旧的苦香。
“夙知红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
“明日把那些书晾晾,若坏了,我赔你。”
“你拿什么赔?”
“我攒了些香火钱。”她道。
“香火钱不干净。”他道。
她抬眼看他,像被这话刺了一下。
“你是嫌我的钱脏,还是嫌我这个人?”她问。
“不!不是的”见她这么说他慌了“都不嫌”他道,“我只是舍不得你拿那些跪出来的钱,替我还书。”
她没说话,只把帕子慢慢拧干,搭在盆边。
“等祭冬结束,我会把香火都退了。”她道,“一文不要到时候我就带你走,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”
“你当真愿意跟我走?”
“当真!”她道“若他们再送,我就把庙门关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:“那倒也不用。只是别为了我,又把自己推出去。”
“我推不推,早就不由我。”她低声道“再说了你这命都是我救的”
他笑了笑没有说话
那天夜里,他靠在偏殿墙边睡了一觉。她坐在门口守了整夜,外头风很冷,她把那件旧袍盖在他身上,自己只披着蓑衣,望着庙前那盏快灭的灯。
天将亮时,她轻轻说了句:“夙知红你可不能死!“你若真死了,我也不用他们烧纸。我自己下去找你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