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庙里回来后,夙知红在屋里养了几日。
母亲见他脸上带伤,问怎么回事,他只说夜里走路滑了一跤。母亲没拆穿,只把药油翻出来,让他自己擦。他不想让她担心,便每日照旧坐在东窗下,摊开那册野史,磨墨,提笔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一落笔,字就重了。
他写:“腊月十八,北巷。有村中少年三人,着旧袄,持棍,夜堵书生一人。书生不敌,护书而卧。是夜,有一红衣者来,斥之,乃散。”
写完,他盯着“护书而卧”几字看了很久,觉得太文气,显得自己好像不疼。于是划去,改作:
“书散一地,雨泥不堪。书生抱首,不还手,不呼救。村中无灯,无一人来。”
他停了笔,把纸往边上推开。指尖还肿着,按在笔杆上有些发抖。
他忽然想,这野史写着写着,自己倒成了条。不是精怪,也不是英雄。就像那些被乡野传闻吞掉的小人物,只配在某页偏角占两三行。
可他偏要写。
因为他不写,这些事就真像没发生过。他被白打一顿,她夜里守他一宿,村里人依旧当什么都干净。
他继续写:
“村童见书生过路,常以石投之,呼曰‘仙娘养的’。书生不怒,亦不答。久而久之,孩童觉其无趣,改呼‘野史郎’。书生闻之,反笑。”
写到这里,他真笑了一下。
原来他也知道,自己在这村里,早就不是读书种子,而是个活着的怪谈。和山鬼、狐仙、红衣娘娘一起,被人在饭后嚼着,嚼够了就吐掉。
他又翻到新的一页,写她:
“红衣者,近日闭门不出。或有人来请,亦不燃灯。唯殿后木柜上,置青布鞋一双,旧泥不洗,似有意留痕。问之,不答。”
写到“问之,不答”,他停了笔。
他想起那夜她坐在门口,守着他睡着,天将亮时说的那句“我自己找你去”。
不是情话。
像在埋一块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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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有孩子在唱。
不知谁家编的,声音又尖又脆,从巷口一路唱到山脚:
“红衣娘,夜上墙。白衣郎,睡空床。仙娘不灵香火冷,野史郎君命不长。”
他听见了。
他没出门,也没关窗,只把笔在砚边慢慢蘸了墨,继续写:
“村中有童谣,凭空起,无根而走。凡传谣者,皆不自知其为刀。而听者若至信,则刀刀入骨。”
写完后,他将野史合上,用油布包好,压在枕下。
他忽然明白,这册子或许永远不会被人看见。可正因如此,他写得才最真。
如果有一天他死了,这些字也会替他记住:
这世道是怎样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,一步步逼进野史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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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日,他出门很少。
可只要一出去,总免不了被寻些晦气。
村里那几个泼皮像盯上了他。有时是在溪边洗衣处,故意把他晾在石头上的书页踩上几脚;有时是在山道拐角,他走过时伸腿绊他一下,看他扶树才笑。还有一回,他蹲在溪边洗笔,后头忽然飞来一块石头,“咚”地砸进水里,溅了他半身。他回头,几个半大孩子哄笑着跑远。
他不追,也不骂,只把笔洗净了,慢慢起身。
有次是在村西磨坊外。他去给母亲抓药,出来时,见那几人就蹲在坊墙下,正翻他放在门外的书箱。见他来了,也不慌,其中一人还拿起一册,哗啦啦抖开,当扇子扇风。
“野史郎又写什么了?”那人笑,“不会写我们吧?”
他上前去拿,那人偏不松手。两人各扯一边,书页“嘶”地一声,从中间裂开。他动作停住了,松开手,什么也没说,只把书一页一页从地上拾起来。
“怎么,心疼了?”那人凑近,“书生就是娇气。几本破书,当媳妇疼呢?”
他抬眼看过去,目光很静,静得那几人反倒笑不下去了。
“你们若真看不惯我,不如向祠堂请个状,告我犯了村规。”他道,“若告不动,也请别总在暗处。我白日要抄书,晚上要写书,没工夫同你们捉迷藏。”
他语气温温的,却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那几个后生被他说得一时语塞,骂了句“酸秀才”,便散了。
他站在磨坊外,把裂开的书页对着日头看。纸页薄而透,裂口像道旧伤。他忽然笑了笑,低声道:“也好,以后写野史,多些人看。”
可那笑落在风里,比哭还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