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冬这日,天冷得反常。
天没亮,村里就响起了锣声,从祠堂一路敲到山脚。风大,锣声被吹得断断续续,像从地底下透上来的闷响。各家各户都起了早,把五谷、灯油、黄纸往山神庙前送。不多时,庙前空地已挤得满满当当,香火浓得能把人呛出泪来。
溯晏禾天不亮就被人叫起来,换上一身最旧也最正的红衣,长发束得极高,额间点了朱砂。族老差人送来一双新绣鞋,要她穿上。她只看了一眼,没碰。
“祭冬是大礼,赤脚不敬。”来人说。
“我赤脚走了十几年,这满山的神都认得。”她道,“如今穿双新鞋,反倒生分。”
那人不说话了,把鞋留下,退了出去。
她到底没穿。
醮坛设在庙前十八级石阶之上。黄纸挂满两侧,经幡被风扯得啪啪响。和尚在坛下念经,铙钹声一阵接一阵,像要把整座山都震醒。她提着净露,赤足走上石阶,一步,一步,稳得不像踩在风里。
她站在坛上,往下看。
人群黑压压一片,有人跪着,有人踮脚张望,有人手里还牵着孩子。香火从他们头顶升起来,糊成一片灰蒙蒙的云,把天都遮暗了。
她忽然就在最远处,看见了他。
夙知红站在人群外,靠着一棵半枯的槐树。脸上还带着前几日的伤,额角青痕未消。他今日换了件最厚的旧袍,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纸灯,就那样远远望着她,不往前挤,也不躲。
她心口紧了一下,又很快压下去。
“请娘娘为今冬明春,洒露净山!”
她抬手,将铜碗中的水朝四方弹去。动作极熟练,像做过千百遍。水珠落进风里,被香火一蒸,散成极细的雾。她脸上没有表情,像被神案前的烛火照久了,真成了一张金面。
“请娘娘过火,为村人消灾!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几个后生抬出一条烧得通红的炭道,炭灰上火星未灭,风一吹,便腾起一层红雾。所有人跪下去,高喊:“娘娘消灾!娘娘消灾!”
溯晏禾朝那炭道看了一眼。
她没说话,只慢慢走下石阶,赤足踏上那层滚烫的灰。
一步。又一步。
炭火在脚下“嗤”地炸开,白烟腾起,周围有人尖叫,有人掩面,也有人拍手叫好。她不看,也不停,只像走一条极寻常的山路,只是这路是烧红的。
走到一半时,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别走了”。
是人的声音。
从人群最外头传来的,像被风吹散了七分,只留三分,却偏偏钻进她耳里。
她没回头。
也没停。
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,极轻地攥紧了袖口。青丝手环从袖下露出来,红得刺目。
炭道走到头,她脚底已经分不清颜色。有胆小的妇人吓得捂嘴,也有人跪着磕头,嘴里念着“娘娘显灵”。她站在炭道尽头,转身面对众人,面色苍白如纸,却仍站得笔直。
“灾消了。”她说,“散了吧。”
人群慢慢往下退。有人留下来收拾祭品,有人去抢她方才洒过露的地面,说那水沾了灵气。她没再看,只一步步走回庙后。
转过墙角时,她终于撑不住,扶住墙,慢慢蹲了下去。
脚跟已经起了血泡,有几处破了皮,像被烧红的针扎过。她咬着下唇,把脚缩进裙里,不让自己看。
忽然,一只手伸过来,极稳地托住她的胳膊。
她抬头。
夙知红半跪在她面前,没说话,只从怀里掏出一双极软的旧布,把她的脚轻轻裹起来。那布还是温的,是他一直贴肉揣着的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她哑声道。
“我跟着你走了一段。”他道,“从炭道开始,就跟着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想骂他,可喉咙像被那阵炭气熏哑了,只说出来半句,“你是不是傻。那么多人。”
“我站在最外头。没人看我。”他道。
他低着头,给她裹伤。动作仍不熟练,甚至有些抖,像在替什么极尊贵的东西擦拭伤口。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那只脚已经不疼了,疼的是别处。
“你方才喊了别走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
“那么小声,喊给谁听?”
“喊给你听。”他道,“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
她眼眶发热,偏过头去。
“我若不走完,他们又会说你冲撞神明。”她道,“我今日走这一回,你就能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“我不要安生。”他抬头,看着她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只要你别再这样伤自己。”
她没说话。
好一会儿,才低低道:“你也是。被人打成那样,也不还手。你护着几本破书,比命还重。”
“手可以断,不能打人。”他道。
“傻子。”她道。
“那你更傻,赤脚去踩火。”
“我是仙娘。这是我的命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,能做一个不用踩火的姑娘?”他问。
她望进他眼里,像要从那里面找出一条生路。
“等你带我走。”她道。
“我已经在准备。”他说。
她没再说话,只把头极轻地靠在他肩头。天边滚起灰云,又像要落雨。风从祭坛上吹下来,把没烧完的纸灰卷成小旋,往山下去。
他们靠在一起,像这满山香火里,唯一没被点着的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