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小时后，他们在白叶村小站下了车。
一路的那两个中年妇女在这里分开了，她俩去了秋湾村。
唐三七带着三人横过公路，顺着一个巷子走进白叶村。四五分钟后，在一家叫“光辉”的玩具厂厂门前停下。
“我就在这家玩具厂上班。”唐三七看了眼三人。
三人都松了口气，都以为能直接跟着唐三七进去厂宿舍休息。但唐三七却说不能，他只能把行囊先提进去，三人得在外面等，等晚上十点厂里下夜班、厂长走了才能想办法进去。
“厂长有时加班有时不加班，如果他知道了，要罚款的。等晚上下夜班后，我再带你们进去，工厂门卫是五峰乡的，和我一个姓，叫唐天权。就是我们同姓，关系才好，唐天权和厂长关系好，说得上话！”
唐三七说时指了指厂门口坐着的老乡。
三十上下，瘦高个子，长条儿脸。唐三七在路上曾几次说到过。此时，唐三七说到唐天权跟厂长关系好时，他脸上都有一份沾了光的喜悦。
唐天权倒比较友好，冲唐三七笑一下后，又冲林烟他们三个点了点头。
他神情轻松，是一切都得心应手的那种轻松。他唯一的本事是勇猛，不怕打架。就是因为不怕打架而打架又凶才被厂长看上的。
厂长就是要利用他震慑工厂内来自五湖四海的外来打工者。
唐三七进去后，林烟三人去到大门对面几棵树下，找干净地方坐了下来。
几棵树与厂大门相隔四五丈距离。
三人坐在树下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。
正闲聊时，一个胖子老乡走出厂门来。
“瞎孔，你不睡觉恁个早跑出来干啥？”唐天权看了胖子一眼，态度明显轻视。
“再喊老子瞎孔，老子日死你先人！”胖子骂了起来，唐天权没理会，嘿嘿一笑。
瞎孔？林烟三人也被这个外号逗得心中一乐，相互笑了笑。瞎孔是乡下土话，就是胳肢窝。怪不得他不喜欢别人喊他外号。
瞎孔走到林烟三人面前，“跟唐三七出来的吧！我刚才听他说了！”瞎孔说后，坐了下来，抽支烟点上后又道：
“我们厂长很霸道的！以前是个黑混混，老板都让他几分，如果你们晚上去厂宿舍睡觉，绝不能让他抓住。如果被他抓住，罚款不说，他还打人！
“去年时，我一个亲戚来，在里面睡，被厂长发现了，那狗日的厂长将我亲戚一把提起，掼倒在地，又狠狠在他屁股上踹了几脚，害得我那个亲戚屁股痛了整整一个月。这还是我不断喊厂长给他求情的结果！
“厂长那狗日的好凶！很容易认出他来，他只要一出厂门，就会脱掉衣服，搭在肩膀上，他双臂都纹着龙。”
听了老乡介绍，林烟立即感到了打工者的悲贱以及生存之险。
在家千般好，出门事事难。他想起了母亲在他决定来广东时的唠叨。
是啊，出门事事难！
林烟站起身来，凝望着天边夕阳，心里叨念着马致远的千古名曲：
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
当念到断肠人在天涯时，他有些怀念故乡了。
这就怀念故乡了吗？想到碗口民中，想到龚一浔的挖苦打击，想到参军被顶替，想到曹紫的冰冷拒绝，想到林子的自私自利，想到故乡那窒息的环境……
林烟咬咬牙，苦苦压着心中那无尽酸楚。
想着想着，林烟闭上眼，靠着树杆，竟睡着了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十点，光辉玩具厂下班钟声终于响起。
下班后又等了半个小时，唐三七才把三人带进去。
唐三七带三人进去时反复强调，一是动作迅速，大大方方，不要露怯；二是进去厂宿舍时，不要东张西望，让人看出端倪；三是进去厂宿舍后，不能乱走动，尽量缩在宿舍内。
至于查厂宿舍，不让工人带人进去睡觉，整个工厂只有厂长一人管这事。厂长虽说已经下班，但怕背后出小人，去通风报信。
唐三七小心没错，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厂宿舍和工厂车间相连，只隔着一堵铁皮墙。去厂宿舍得经过车间大门。车间大门过去尽头，拐过去就是厂宿舍。
虽说唐三七一再强调三人进去时别东张西望，经过大门时，林烟还是扫了一眼。
这一眼看得并不宽，只看到了一些机器。这点，唐三七已介绍过，是注塑车间。
在尽头往左边一拐，有两排铁皮房，一排是男工宿舍，一排是女工宿舍。男工宿舍比女工宿舍大一倍。
男工宿舍内乱糟糟的。房间很长，十多丈。房间中间是一米五宽的通道，通道两旁是角铁焊接的架子，分上下两层，用三层板连成一个整体。两个工人睡一块三层板。
床边，地上，脏衣服，臭袜子乱扔着，仅有的五个窗子和一道门远远不够散发臭气。
唯一亲切的，是那闹哄哄的乡音，吼叫的、争吵的、粗口的，反正，都显得极为亲切，就仿佛在故乡的某一处。
瞎孔曾经说过，这家工厂云阳藉工人有一百六十余人，其中碗口和五峰两乡就占了百分之七十，其中，绝大多数是五峰乡的。
既然老乡特多，林烟就又放心了些，老乡毕竟不同，出了事，能帮的应该还是会帮。
只是，不管怎样寻找胆量，都有点提心掉胆，除门卫唐天权外，这些老乡似佛都没什么份量。
厂长余威无处不在！
但，所有一切都敌不过几日来的旅途疲困，林烟很快进入了梦乡。
上帝保佑，异乡第一夜总算平安无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