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没几天,唐三七叫张小云和唐天强去上班了,喷漆部拉长介绍的,每人给了五十块介绍费。
这次只介绍进去了两个,唐三七叫林烟再等等,过几天再把他介绍进去。
张小云和唐天强进厂后,就办回了一个可以管一个月的临时厂牌。
他俩有了临时厂牌,可以自由出入,晚上睡觉自然不怕厂长查房,可以睡安稳觉。
张小云和唐天强上班了,就剩下林烟独自一人,整日提心吊胆窝在宿舍。好在前几天买了本《佛山文艺》,窝在宿舍有书看。
唐三七对林烟没找到工作就花钱买杂志颇有微词,曾在背后指责,说林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,工作没着落,一分钱没挣,却大手大脚花钱,看书能填饱肚子?
张小云和唐天强很快就说给了林烟知道。
林烟无奈,看书已经成了习惯,这一辈子已不可能戒掉。
林烟一个人窝在宿舍的日子只延续了几天,唐天强和张小云就被选择性放假了。
厂里缺货,老工人上班,新工人放假。
其实,厂里近段时间有没有活干,领导是知道的,货多,招收新工人进去,正常。但货少,也招新工人进去,就有猫腻了。
这是厂里部分领导的一种创收手段。
收介绍费进厂的新工人,有一条潜规则,就是干满一个月。
如果新工人在厂里没干满一个月,被厂里辞退,介绍费要退。如果干满一个月后被辞退,介绍费则不退。
上钩的鱼哪会让你跑。
新工人进厂后,先干几天就放你几天假,然后又叫你去干几天。
这样上班,一个月下来,根本没什么钱,一些急躁的,没耐心的,自然会提前走。
即便你有耐心,让你干满一个月又何妨,一个月时间,上班放假给你两三个反复就过去了。
唐天强和张小云放了假,三人的日子又回到了原点。
至于吴雨兰,和林烟在拱北回来后的第二天,她回她原来的花厂去了。
她原本在前进镇千姿百态花厂,因为花厂缺货,老乡把她介绍来光辉玩具厂装配部。现在装配部没什么货,她又回去千姿百态花厂了。她放假时,会来玩具厂找林烟。两人会去压压马路,或者到草坪上坐坐。
一个月时间很快晃过,张小云和唐天强临时厂牌已经过期,厂里不给办正式厂牌,说明他俩已被辞退。
前前后后,他俩只干了十余天,每天连加班,工资只有十多块,也就挣了百多块钱。除去五十块介绍费,每人又因为工作废了一套衣服。情况并不比林烟好。
两人临时厂牌过期后第三天,那天中午,厂长突然来查宿舍,唐天强和张小云因临时厂牌过期被赶了出来。林烟十分庆幸那天没在厂宿舍,不然,罚款五十不说,可能还会挨打。
晚上也不能再进去了,门卫已友好地告诉唐三七,厂长这几天会连续来查房,因为有一个广西工人告了密,说这些天进厂宿舍混睡的人很多。另外就是,村治安也有可能来查暂住证。没暂住证的,情况会更糟:有钱的,罚你两百,再办一张暂住证,就放你;没钱的,就当成是三无人员(无暂住证、工作证和身份证),送去佛山或者江门劳教所,然后再遣送回家。
当然,送进这些地方后,也可以给钱保取,每人每次得两百,再加上来回路费,得三四百,要是摊上这一劫难,对他们来说,还不要命?一下子哪去找这么多钱?
不能再回厂宿舍睡觉,就只能去外面草地里睡。
光辉玩具厂对面,就是还没开发的荒地,有几十亩。
其实,在外面草地里睡,也有一定危险,一怕派出所查暂住证,二是怕混混吃黑。
就这样,他们三人白天找厂,晚上到草地上睡,个把星期才溜进厂宿舍洗次澡。
工作实在难找,找工的人成群结队,在白叶村、白叶相邻的白山村以及白山相邻的秋湾村,到处都是外来工。找不到工作,但要吃饭,就滋生了许多社会问题,偷东西的,抢东西的,晚上出去吃黑的,随时都有案件发生。
白山和秋湾各有一家较大玩具厂,白山村的叫兴旺玩具厂,秋湾村的叫秋湾玩具厂。这两家玩具厂都有上万工人,两家厂也时常招工,但都限于熟手。如果是生手,只要有熟人在里面,给五百介绍费也行。
这么高的介绍费,对刚出来的打工者来讲,是很难承受的。再说,请人介绍,不是自己亲戚也根本不放心。普通熟人间,别人往往拿钱后就不见了踪影,或者是收钱后,一拖几个月,不给答复。
在草地上睡了十天左右时,唐天强后颈突然疼痛。头两天,还能忍,后来,脖子都不能转动了。唐三七在上班,没时间过问,他们三人便在白山村找了一家私人诊所。
诊所只有一个医生,三十多岁,小个子,皮肤黑黝,但人很精干。
“医生,帮我看看,我这脖子,不知咋的,很痛,现在都不能转动了。”
唐天强直着脖子。他所穿衣裤本就旧,又因为进厂学喷漆时粘染了各种漆。他脚上穿的一双旧拖鞋,也给油漆染得没鼻子没眼,看上去,十分滑稽。
医生倒没嫌弃,让唐天强伏在床上,给他揉捏颈部。
“刚从家里出来的吧!你们是四川人?”医生很随和,边揉边问。
“我们是四川人,出来个多月了,还没找到工作。没钱租房,没地方睡觉,我们在草地上睡,可能是受潮原因,我脖子无故痛了起来,身上没钱,不敢去医院。”
“你们四川很好!我对四川很有感情,我在成都生活了三年。你们是四川哪里的?离成都远吗?”
“我们离成都很远,我们属下川东三峡地区,老家除了山尽是山。”唐天强伏在床上,表情显得很痛苦。
“感觉好点了吗?”医生揉捏一阵后问。
“舒服些了!唐天强动了动头,“但头一动脖子就很痛。”
医生又揉捏了一阵,拿了几个药丸子给唐天强,“先拿点药吃,看看结果再说。”
“医生,多少钱?”钱是唐天强最关心的,他有些不安。
“我的揉捏就算了,你刚出来,正是困境,只给两块药丸钱,如果情况没好转,再来找我。”医生友好地笑了笑。
“太谢谢你了!请问,医生,您贵姓?”
“我姓涂,叫涂志强。”
“谢谢您!您是我们来珠海后遇到的第一个本地好人!谢谢您!”唐天强满怀感激。
“别谢!出门人,谁都有个困境,我在大二时,生病了,也得到过一位成都大娘的帮助。”
告别涂医生出来,三人一路闲聊,闲聊的话题都是涂医生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唐天强情况并没好转,脖子更疼,三人又去到了涂医生处。
“涂医生,我脖子更疼了!”
“昨晚还在草地上睡?”
“没有,我昨晚到厂宿舍睡的,我管不了那么多,即使罚款我也要去厂宿舍睡,我实在忍不了这痛!”
“最好!尽量别在外面睡,我先开一张处方,你们给一个人去前进镇中药店买,你们有地方熬药吗?”
“没有,我们住的地方都没有,哪有地方熬药?”
“这样吧,买回来后,到我家里去熬。”
“这,这怎么好呢?我,我身上已没钱了……”
涂医生笑笑,转身问林烟和张小云,“你俩谁会骑单车?”
“我会。”林烟说。
“来,骑我单车去前进镇上取药!”涂医生从腰间取下钥匙,又从口袋中摸出钱包,拿出一张十元钞票,递给林烟后,才对唐天强说,“我先替你把药钱垫上,以后挣到钱后再还我。”
林烟接过钱,给涂医生鞠了一躬。此时刻,不单是唐天强感动,林烟和张小云也很感动。
林烟去前进镇药店买回中药后,涂医生锁了小诊所,带三人去到他家熬药。
去到涂医生家里,令众人轻松些的是,他家没人,他老婆在上班,他儿子在爷爷家。
前前后后,林烟去前进镇买了五副中药,才将唐天强医治好。
唐天强叫涂医生给他算算总价,唐天强说:“涂医生,我们老家有句俗语,叫给不起欠得起。虽说我暂时没钱,待我进厂挣到钱后,一定把药费补上。”
涂医生笑笑,说:“以后,挣到钱后再说吧!”
涂医生坚持不算,唐天强也无法,只得把这份情谊记在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