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下午,三人照例去秋湾吃晚饭。
从光辉玩具厂去秋湾要走三十多分钟,但秋湾那边吃饭只要一块,并且,可以加米饭。光辉玩具厂虽说也有食堂,但每份饭要一块五不说,还不能加饭。
一天两餐饭就要省出一顿,三人在身上已没什么钱的情况下,只能多走些路。
三人在秋湾吃完饭回来,已是傍晚。三人照例在几棵树下等。每天加班前,唐三七就将三人草席和被单拿出来,三人到草地去睡觉。
三人正等时,突然一男五女来到了厂门口。
那男子三十多岁,阔脸大眼,黑眉肥腮,结实微胖。林烟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,但一时又想不起来。
“陈天棒,你不是在中山吗,咋来了珠海?”唐天权和那男子熟,热情招呼的同时,拿出香烟来。
听唐天权喊他陈天棒,林烟便知道了他是谁。
陈天棒本名陈晓伟,五峰乡人,是林峰战友。林峰退伍后结婚时,林烟曾在二叔家见过。
透过林峰,林烟了解一点陈晓伟这个人。
陈晓伟外号大过本名,在五峰和碗口,特别是场镇一带,说起陈天棒,很多都知道。
陈天棒在碗口场镇出名,是因为他打了碗口地头蛇徐进宝。徐进宝和县上一官员是亲戚,有靠山,在碗口场镇一带少人敢惹。
那时候,陈天棒还在部队服役,回家探亲,他当时穿着便装。陈天棒走路没注意,将徐进宝摆在大门外的货摊碰了一下。徐进宝婆娘曾强燕张嘴就骂:
“你是没长眼睛还是眼睛瞎了?”
陈天棒只望了曾强燕一眼,并没出声。
“看啥看?你狗日的还不服气是不?”
曾强燕这句骂刚落,陈天棒已飞步上前,一耳光“啪”地一声,巴巴实实落在曾强燕脸上。
曾强燕给打蒙了,平时嚣张惯了,压根没料到有人敢在家门口打她。她虽然蒙了,坐在里边的徐进宝可不蒙,提把木椅冲出来,举椅就砸。
徐进宝个子高大,一米八几,外号徐大汉,打架十分彪悍。但陈天棒比他更彪悍,身子快速一闪,躲过木椅瞬间,一拳头击在徐进宝肚子上,接着腿一扫就将徐进宝扫倒在地。陈天棒不解恨,又朝徐进宝肚子上一脚。
陈天棒打倒徐进宝后,就离开了。
后来,据说徐进宝找过县上那个官员,但对方得知陈天棒是部队回来探亲的,没敢造次,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。
陈天棒让碗口地头蛇徐进宝吃了闷亏,自然名声大噪。
因为那件事,林烟对陈天棒是有一份佩服的,但不知他现在在搞些什么?
林烟看了看陈天棒,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五个陌生女人。她们时不时瞄一眼陈天棒,想必她们是跟陈天棒一道出来的吧,但气氛明显不对。
“那家伙肯定是‘鸡头’!”唐天强轻声说。
“不一定!你看那几个女的,穿的衣服那么老土,做生意的一般都穿得很好,并且很性感。”张小云分析。
两人的话提醒了林烟,他恍然大悟,这五个女人肯定是陈天棒刚从家里带出来的。那五个女人,大都二十多岁,其中一个特别刺眼,还像个学生,顶多十六七岁。
“他在做鸡头。”林烟基本肯定。
“他是我堂哥的战友,我堂哥结婚,他来我堂哥家吃喜酒,我有印象。他叫陈晓伟,外号陈天棒。”林烟轻声告诉两人。
“哦——陈天棒——是不是打徐进宝那个陈天棒?”唐天强问。
林烟点点头。
“打徐进宝那个陈天棒,我也听说过,五峰的。”张小云也晓得这件事。
张小云说完,走了过去。走到陈天棒旁边后,问他道:“你还认得出他不?”张小云指了指林烟。
林烟本不想相认,哪想张小云多事,他见张小云已经说出,只得走过去打招呼:“陈大哥!”
陈天棒愣了愣,片刻后,还是想了起来,问道:“你堂哥还是在开车?”
“是呢,还是在开车。”
“唐天权,把他介绍进你们厂行不?我和他堂哥关系挺不错的!”
“没办法!现在厂里缺货,有些老工人都要放假了!”唐天权说。说后,又对陈天棒羡慕道:“还是你好,都带了五个帮你挣钱!”
“这次带出来的几个女人没卖相,不漂亮!不过,唐天权,那个小女娃子还是第一次呢!昨天,老子搞她,出了好多血,你看,老子裤裆里都还有血迹!”
陈天棒边说边瘪了瘪肚子,将裤腰拉开,要唐天权看。
一帮人都笑了起来,附和着陈天棒。
林烟没有笑,他沉默着把脸转向那几个女人。
她们毫无表情,有些麻木。
但那个小女孩眼睛充满了恨意,她眼睛扫过一群人后,停在了林烟脸上,当她和林烟目光相碰后,神色分明一酸,她接着转过脸去。
她肯定哭了!林烟想,他理解她走投无路时被强迫的无奈与悲伤。
林烟眼睛一直盯着她,她片刻后又转回头来,眼睛无助地看向林烟。林烟被那无助的眼神深深刺痛,紧紧咬了咬牙,表达愤怒。
“谢谢你!”那女孩分明看到了林烟的同情与怜悯,她凄然地露了露笑意。
这笑意仿佛一道亮光,在林烟脑海里深深一划,停落在珠海的黄昏里。
林烟沉默着,他无法说清自己心情,心里有份同情,他的善良激起了他的同情,他的正义激起了他的憎恨。
但他深知自己是弱小的,他奈何不了陈天棒,奈何不了眼前这现实。
林烟心中叹了口气,他又看了看那几个女人,她们麻木得一脸的无所谓。只有那个小姑娘,唯她的神情充满恨意,但又无可奈何,像一只待宰羔羊。
她就一米五几,穿着一条青色裤,那裤子一看就知道是故乡乡下裁缝做的,样式陈旧;她穿着一件格子花纹白色上衣,白色已经不纯,很旧,又布满了异乡的灰尘。
还是读书的年龄,可她父母竟忍心让她跟陈天棒出来,先被他糟蹋,再走上那条路。
“唐天权,找得到住处不?”陈天棒问。
“找住处好难的!”唐天权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摇头时,他再次拿出香烟,抽了支递给陈天棒。
“老子今晚在这边住一晚上,明天过中山去,把这几个女人带去那边一家亲戚开的石场里。这几个女人没什么卖相,只能去做那些老乡的生意。
“日他先人!出来的路费是老子出的,说不定老子还要亏本!那些狗日的老乡给不起价钱,三四十还嫌贵,如果她们样子生乖些,做那些大老板的生意,一晚上好几百!”
陈天棒边骂边点上烟,接着又道:“唐天权,今晚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安排个住处!”
“我这哪有地方安排?他们三个知道的,厂长天天晚上查宿舍,据说,这两天村治安也要来厂宿舍查!”唐天权一脸无奈。
“他们晚上在哪睡?”
“在外面草地上睡。”
“你们晚上在草地上睡?”陈天棒转过头来问林烟三人。
“是,我们在草地上睡!”张小云回答,答后把眼睛转去那几个女人身上。
陈天棒察言观色,望张小云笑了笑,大方道:“你几个狗日的,老子今晚给你们每人派一个!你两个也是碗口乡的?”他问时把目光转向唐天强和张小云。
“是的,碗口乡的!”
“走吧!走吧!去吧!老子这几天累死了,想早点睡瞌睡!”
“还得等一下,等唐三七拿席子出来!”张小云说。
“我去叫他!顺便给你拿一床席子!”唐天权对陈天棒说,说完去了车间。
没多久,他和唐三七就拿了席子被单出来。
天已经黑了下来,一行人拿着席子被单走进了对面草地。
“老子就一张席子一床被单,睡不下这么多人,给你们三个狗日的一人派一个,你们自己勾兑,林烟,你小子既然是我战友的弟弟,又认识,老子就由你挑,这五个中随你挑,反正老子都搞过了!”
“不!不!我不!我……”林烟拒绝着。
“一人一个,你就不要推了嘛!老子又不收钱!”
“不!我真的不!”林烟仍拒绝。
“不好意思是吧?你小子也别推了!算是给老子面子!”陈天棒语气高了起来,凶了凶目光。
林烟没再出声,他知道态度得软化,他晓得陈天棒性格,三言两语不合就会打人。
“我借你地方睡!”林烟有些为难时,那个最小的姑娘走向他,伸手就拿了林烟手中凉席,往草丛深处走去。
“一根实心木头!要不是你堂哥,老子几砣揍死你!”陈天棒冲林烟背影对张小云和唐天强说。
去到草丛深处,和他们已有些距离,那姑娘在几丛深草中间放下席子铺开,接着散开被单,但她只在席边坐着。
“妹子,你睡吧!”林烟轻轻说,他知道她对自己心存戒备——她现在或许对任何男人都心存戒备,可能还包括她父亲。“你睡吧,你放心,我不会……”林烟见她不出声,就又说。
她转过头来,怔怔后,拉开了被单,接着把头埋在林烟胸膛,哭了起来。
姑娘,哭吧!这就是异地他乡,这就是无助无奈,这就是人生坎坷,这就是现实创伤。
林烟眼睛已有些涩,同情地抚摸着姑娘乌黑头发。
“哥,你是好人!”她哭了一会后,抽泣着对林烟说。
“为何跟他一起出来?”林烟心中很难受,可的确又帮不了她。
这一刻,他多想成为金庸笔下那些痛快江湖的武林高手,先废了陈天棒,再发放些银两给她们。但现实面前,他软弱无能。
“我爸同他认识,说这人在社会上会混,当他同我爸提出带我出来时,我爸满口答应。他承诺给我找个好厂,可一出来后,就像个畜生,对我们五个先后下手,昨天,我……”她说到这里时,泪涌得更猛,说不下去了。
林烟沉默着,心里交织着同情和恨,但他知道这同情和恨都是软弱的,无法真实有效地帮她救她。林烟眼里也含着泪,这是人性最本质的善良和正义。
夜,静静的,草丛间传出些声响,窸窸窣窣,从几个地方陆续传来。
“我们还往里走一点吧!”她轻轻说。
林烟没有回答她,站起身来,穿上鞋。
她抱起被单,林烟卷了席子,往深处走了几丈远,她站住了。见她站住,林烟就挨着她把席子铺好,躺了下来。她放下被单,紧挨林烟躺下。或许太累吧,她很快睡着了。
见她睡着,林烟轻轻拉了拉盖在她身上的被单,让她盖得更好。林烟心里平静如水,没有丝毫杂念。
公路上时不时有汽车跑过,声音划过后,夜空显得更加宁静,但林烟却无法感受到安详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着,林烟终还是睡着了。
也不知夜里什么时候,他们双双醒来。她起身,到不远处方便了一下,回来后,她轻轻对林烟说:
“哥,我想起就怕,好疼啊,我当时差点晕过去了,昨天痛了一天,现在才好点,哥,我想起心里就发抖,要不然……”
“妹子,睡吧,别乱想,好好睡一觉,就完全好了!”
她没有再说话,再次哭了起来,没有声音,只有泪。
泪水滴滴落在林烟胸膛,湿了他的衣衫,湿了他的心房。他真的同情她,可自己又真的帮不了。伴着她滑落的泪,林烟心中越感沉痛。
夜空静静的,林烟闭上眼睛,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。
心,平静如水。
过了好一阵后,她抬了抬头,轻声说,“哥,你是好人!”
“唉——”林烟叹息了一声,接着说:“我很同情你,只是无能为力,我奈不何陈天棒,打不够他打,要是打得赢他的话,我真想捶他。出了门,身上没钱,恼火啊!眼实下,我没找到工作,身上没钱,我真的无法给你任何帮助!”
“你是个好人,先前时你没笑话我我就注意你了,我很感谢你,感谢你的善良和同情!从这里走后,你也知道我将会做啥了,昨天,不,已是前天了,我给那畜生糟踏了,哥,你知道吗,那疼痛,那撕裂般的疼痛,我本能反抗,他打了我两耳光,毫无留情,火辣辣的,我哭,喊着妈,他却哈哈大笑,边笑边喊,‘开处了!开处了!’”
“畜生!”林烟骂了句,紧紧握了握拳头。
女孩听林烟这般骂后,就没再出声,她把身子侧着,紧紧挨靠在林烟怀里。
夜空静寂,偶尔一辆汽车尖叫着晃过,只在近处,才能听见草地里温馨的呼吸,但这貌似温馨的呼吸里又有多少无奈啊!是伤口,属于人生的,属于时代的!
清晨,天蒙蒙亮时,陈天棒大声喊了起来:
“天亮了,我要带走了!这几个狗日的,白搞老子的!”
林烟给吵醒了,接着那姑娘也给吵醒了。他俩坐起身来。
姑娘望着林烟,眼角溢出一丝凄美笑容。
“哥,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!你是好人!”她说时,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林烟,她眼角又溢出泪珠来。
林烟心灵被狠狠一揪,灵魂在被逼着烤问,什么善良什么正义通过自己的无能被剥得光溜溜的,弱软得倦缩在人性的最最底部。
陈天棒再次吆喝了一声,那声音就像赶家禽般简单。
她们五个就要走了,就要被陈天棒带去中山石场,她们有明天吗?她们的明天会是怎样的?特别是她,林烟真的担心!
“走!”陈天棒的声音又重重响起。
姑娘再次望了望林烟,眼角挂着泪珠,她突然抱住了林烟,轻声说,“哥,我想你好好吻吻我!”
林烟愣了愣,明白后,吻向她嘴唇。
“走!走了!”陈天棒不耐烦起来。
姑娘和林烟松开,她站起身来,分明很留恋,很不舍,很无奈,但她顿顿后,转身走了。
她走了,她们走了,林烟仰望着清晨的天空,心里好堵,身旁还有她的气息,他眼睛湿润起来,望着珠海清晨的天空,紧了紧拳头。
他真的想砸出去,可能够砸到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