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光辉厂时,林烟吃了一惊,唐三七他们正守着一堆行囊,十分焦急,明显是在等他。出什么事了呢?林烟急忙跑过去。
“你跑哪去了?急死个人!”唐三七一见林烟就责备起来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林烟最怕出事,因为他们没任何承受能力。
“我今天结清了工资,凡被炒了鱿鱼的工人都结清了工资,并被赶出了厂宿舍。我们等你,是要去租房子。”
“我刚才碰上了杨语心,她帮我找了一间厂,做家具的,后天去上班。”
“真的吗?太好啦!”唐三七一扫心中不快,高兴起来。说实话,这几个月来,他也没少操心。“家具厂比较好,工资也可以,我今天也进了白山村的兴旺玩具厂,明天就要上班。还有,我今天的工资结了七百多,他们各借了一百,租房要一百多,再留下生活费,也剩不下几个钱了,你打算借多少?唉,出门两三个月了,还没寄一分钱回家!”
唐三七的意思林烟明白,要不是受到拖累,他便有钱寄回家了。林烟只得说:“你帮我垫房租钱就可以了,生活费我就不借。”
“不借生活费?你有钱吃饭?你跟杨语心借的?”
“不是,是吴雨兰给的!”
“吴雨兰给的?”唐三七望着林烟,仿佛不相信,“她给你多少?十来几块可顶不了多少事!就是你上班了,也要一个多月才有工资发!”
“她给了我五十!”
“五十?”他们三人再次惊疑。
“是的,五十!”林烟掏出五张钱来。
“厉害!厉害!林烟,还是你行!”唐天强好羡慕。
“你今天真是双喜临门!送吴雨兰去电子厂,她给你五十块生活费,碰到熟人就又找到了工作!”张小云踢了踢包囊,满是心酸。
“快点!我们去秋湾村看看房子,今天租不好的话,晚上仍得睡草地!”唐三七提起包囊,快步迈出。
四人往秋湾村走去,在进村口时,忽然一个林烟似曾熟悉的声音在叫唐天强——
“噫——天强哥,你出来啦!”林烟寻声望去,竟然是周雅婷。
心中涌起一份喜悦与亲切,曹紫的这个惜日好友,不知何时已出来打工了。看到她,林烟自然就想起了曹紫。
“哦,还有林烟!真想不到,你也出来了!”她看看唐天强后,又望林烟笑笑,“走吧,今晚到我那儿去吃晚饭!你们是一起的吧?——走,都去!”
“我还要去找房,不然今晚没地方睡!吃饭就不用了,最好能把东西寄放一下,等下找好房子后,我再来取。”唐三七见人太多,的确又要找房,便推掉了,紧跟着张小云也推掉了。
“表哥和林烟把东西提到我那里去吧,你俩找到房后再来提,我住在前面东二街19号,你们在大门口叫我就行,我叫周雅婷。
放下东西,唐三七和张小云找房去了,林烟和唐天强提着东西跟在周雅婷后面。顺着街巷往前走,到尽头时,再往右一拐,就到了东二街,往前大约十多米,就是19号。
院落门口倚着个六十多岁十分肥胖的老太婆。
“老板娘,我有两个亲戚要在这里吃餐晚饭!”
“是干什么的?”老太婆恶声恶气。
“刚从家里出来的!”周雅婷并不怕她。
“进去吧!”老太婆心有不愿,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一阵,才嘟噜着说,并把身子艰难地挪了挪,满脸的不高兴,满脸的不耐烦。
走进周雅婷房间,里面有两张铁架床,还有三个姑娘。她们都穿着睡衣,坐在床上,一个在织毛衣,一个在纳鞋垫,一个在看书信。见有生人进去,她们都往墙边靠,把床边让出来。
房间很小,二十来个平方,两张铁床便占去了半壁江山,床头地上放着四个煤油炉子。
“表哥,把东西挤到床下边去!”周雅婷指示着,并从林烟手里接下一个包囊。放好后,她指了指床,“林烟,床上坐吧!”
林烟双手很多汗,还有灰尘,见院落外有水笼头,他便走出去,拧出一股水来——
“做乜嘢?做乜嘢?”倚在门口的老太婆怒火中烧,一下就窜到了林烟面前,吼骂时,右手指着林烟,像只母老虎,那气势竟像要消灭掉林烟。
林烟听不懂广东话,惶恐得不知所措,也搞不明白自己竟究犯了什么天大错误,竟让她想拼老命!
“老板娘,他只洗下手,都不到一碗水!”周雅婷立即跑出来,边替林烟解围边关掉水笼头。
“他们进来时,你只说过吃饭可没说要洗手!要不是看你租了我好几个月房子,我非罚他款不可!”她说完后,愤愤而去。
老太婆这次用的普通话,听懂了。林烟好尴尬,全是难堪,洗个手,犹如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。
“没什么!没什么的!”周雅婷见林烟难堪,立即招呼他进去。“这个死肥婆子,这里的人都恨她!日她妈,老子下个月搬走算啦!”想不到,周雅婷竟然骂起了粗口。
把林烟让进屋后,她急忙拿出脸盆去装了半盆水进来,放在林烟面前,又递过她洁白的略带芳香的毛巾。“林烟,真对不起!因为没想到,我竟没提醒你!”周雅婷歉意地笑笑,让林烟感受到她的真诚。
周雅婷比曹紫矮一点,圆脸,皮肤白晰,很温柔。但她最漂亮的是牙齿,并不是洁白整齐那么简单,而是有一份天然生成的独特魅力。每每看曹紫的照片,也就看到了她。
接下来的时间,林烟已开心不起来,好在刚吃完晚饭,唐三七他们找来了。周雅婷叫他们进来玩,唐三七说太晚了,于是她就帮着林烟他们提了东西出去。
“表哥,房子租好了?”林烟问唐三七。
“租好了!但明天才能住进去,房内还住着人,明天才搬走,我们今晚可以把东西放进去!”
“在秋湾哪条街?”
“不,在白叶村中心街17号。”
“在光辉玩具厂后面?”
“是的,先前找房,碰到了那里住的一个老乡,他说那里有房,我去看了一下,还可以!再说,你在前进镇那边上班,住那儿要近很多!”
从白叶村正大门进去,转两三个弯曲的小巷,便到了中心街17号。17号是一个比较大的院落,一边由几间破旧平房组成,一边是一幢刚建成的漂亮新房。在平房和新房之间,有四间低矮的铁皮房。
新房条件好,但租金贵,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,至于铁皮房,唐三七说没空着的,现在租的是平房。因为有人走,才有机会。其实,房子到处都有,只是越便宜的房子越紧俏。
平房由三个房间组成,首先进入的是大厅,大厅右边靠里连结着一间睡房,其实,这间睡房是用木板隔出来的;大厅左边连着厨房,厨房里边又连结着一间小睡房。
厅里有三张床,两张小床靠里边木板墙,一张又高又大的床横在厅中间,堵着厅大门,听他们说,这大床上睡的是二房东。
“我们就睡靠木板的两张小床,今晚还有人睡,只能把东西放在这儿明天再住进来!”唐三七说完,就把东西塞进了床下。
他们正说话时,里面睡房走出来一个女人。女人三十上下,微胖,较矮,挺着个大肚子。见她出来,唐三七叫了一声“张姐”。
“唐三七,就是你们租房么!先听秦平说,有人要来这里住,我道是谁,原来是你们!”
“是的,张姐,是我们!秦平呢?”
“刚才还在呢!”
他俩正说着话,门口走进一个人来。三十来岁,瘦高个子,他就是秦平。
“秦平,明天早上你们就要走,是回家吗?”唐三七问。
“不是回家,我跟我两个老乡去中山张家边石场,我有个堂兄在那里包工,差人手,写信来定要我去,还要我帮他找人。”
“还差人吗?”张小云声音急切。
“差!当然差!他一共要六七人,我才帮他找到三个。”
“我跟你去,行吗?”
“那活苦呢!你们刚从学校出来的,吃得消不?当然,只要你愿去,肯定行,那正缺人手!”
“去!我去!”张小云赶紧肯定,怕失去机会似的。
“我也去!”唐天强跟着说。
“好呢!好呢!那边正缺人手!”秦平见唐天强大个子,也说去,自然开心。
见张小云和唐天强都要过去,唐三七也高兴,几个月来最头痛的事终于解决。在石场里干活虽然有些苦,是他俩走投无路后的无奈选择,但有活干比游荡着强。
“走吧,我们去草地上睡最后一个晚上!”见时间比较晚了,唐三七赶紧说。
去到草地,明显感到闷热,晚上不会下雨吧?林烟有些担忧起来,他往前一看,看到了一块白色大塑料薄膜,就去抓了过来。
晚上,果然下起了雨,好在林烟有准备。他抓起那块塑料薄膜,四个人一人抓一个角,顶在头上。好在雨不大,勉强可以遮住,但时间一长,地上淋湿了,不能再睡。
“走,我们到前面那幢还没建好的楼房里睡!”唐三七提议,但他又立即担心,“就怕前面岗亭查暂住证!”
“算了吧,天一亮我们就要去中山,不能出事,这个时候去,不被查暂住证才怪!”张小云边说边顶塑料薄膜,把中间积水顶出来。
“是啊,天亮就离开珠海了,尽量别出事!”唐天强动了动身子,伸手顶水。
“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坐着吧?”唐三七说,“你们胆子也太小了!”他虽这般说,人却坐着一动不动。
“我们靠近些,背靠背,就可以睡了,熬半个晚上吧!”林烟想了想,脱下一只拖鞋垫在屁股下。
此时刻,大家睡意正浓,既然不好另寻地方,只得依了林烟办法。每人脱了一只鞋,放屁股下垫着,四个人紧紧靠在一起。
没多久,别人都睡着了,林烟却越来越清醒。雨中夹着风,衣服明显单薄了。
这雨星期一会停吗?如果星期一不停,去上班连把伞都没有。他脑海又浮现出来珠海时,想带走一把折叠伞,林子的态度。心像此时的身子,在风雨里冰凉冰凉。十一月都要过去了,若在故乡,早已寒冷。
“故乡的冬天呀有多么寒冷寂寞。”耳边突然想起这句歌词,谁唱的,出自哪首歌他真不记得,唯独这一句,却像刻刀雕在声音里。
城市在熟睡,只偶尔跑过的汽车划过夜空。汽车跑远,声音消失,城市更显宁静。
公路两旁,路灯沿着路边拉成长排,伸向远方。
林烟看着那些灯,心里想——后天就有班上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多久,但至少,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