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早上,天没放晴,仍是小雨天气,但雨真的很小,不需要带伞。
上班的第一天,林烟去得很早,去到时,工厂大门还没开。
等了好一会,才陆续有工人来,都在门外等,直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到来,才打开大门。
工人们一拥而进,争着打工卡。林烟看着陌生的他们,他们也看着陌生的林烟,并用陌生把林烟包围起来。
林烟都差点打退堂鼓了,但他坚持了下来。半个小时后,终于等来了阿云。
阿云来后,没理会林烟,直接去打了工卡,在车间来回寻视数遍后,才走近林烟,把他带到写字楼旁边一个小房间。
“李姨,给这个新工人登记,做搬运工。”小房里坐着四个女人,年龄最大的就是李姨,五十上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把身份证拿出来登记!”她微笑着对林烟讲,倒很和善。她接过林烟身份证一看——“哦——又是四川人!”
李姨拿身份证填表时,她旁边座位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,去里面工具房拿来一张小木弓、一把小铁锤、一段小钢片。
“这些工具你要保管好,别弄丢了!”她将工具递给林烟时叮嘱。林烟点点头,从李姨手上接过身份证后,跟阿云走去车间。
阿云把林烟带到了拉花组。
“你坐这第一排,这一排的工人都一样,有货时搬货,没货时拉花!”阿云向第一排的一个空位指了指,接着他又向一个工人招了招手。那工人过来后,阿云说, “阿才,把他教一教!”阿云说完就回去了写字楼。
林烟看了看教自己的工人,他胸前的厂牌上写着——拉花班长:张守才。
“哪里的?”张守才问。
“四川的。你呢?”
“我们是老乡!”
“你也是四川的?”林烟立即改用四川话。
“来,我教你干活——先把细钢丝拉在木弓上,这细钢丝在我那里,断了就去拿;细钢丝套好后,再用小铁锤和小钢片,在这固定钢板上打出小齿来,打小齿时力要适度,重了钢丝会断,轻了齿不深,不利,拉花慢不说,也挺费劲;这两道工序完成后,就用木弓把贝壳上的花据下来。其实,这活儿挺简单的,刚开时,你只据一些间单的小麻雀之类,主要是以搬货为主!”
半个小时,林烟基本上可操作了,正干得上手时,阿云在写字楼门口大着嗓门叫去搬货。走出车间,厂门前空地上停着一辆货车,上面装着满满一车红木白身傢俬,横七竖八,有十来种样式。林烟不懂,也叫不出名字,他跟着别人动,别人搬啥他搬啥,这样才不至于出错。
好不容易才熬到晚上九点钟,一天的工作总算结束。白天十块钱一天,加班三个小时算半天,一个月下来,如果自己不请假,有三十块勤工奖,便可拿到四百上下。这在故乡是无法想向的,虽然在这里他们只属于最最底层的工仔!属于最最低贱的工资。
进到工厂后,自由也就没有了,每天都在机器的噪音和紧张的工作中渡过。别看这是家只有三四百人的小厂,却有两个老板,两个老板娘;两个主管,七八个班长,仿佛到处都有监视的眼睛,所以得处处小心。
两个主管一个叫秦小林,另一个就是阿云,阿云叫陈世云。陈世云是个大嗓门,刚接触时,林烟还以为他是个挺细致温和的人,但在他上班第二天,便领教了陈主管功夫。阿云骂的是一个广西来的搬运工,为了压制住机器噪音,他把声音提高到了极限,直骂得那个工人惊恐惶惶,才悻悻收兵。
秦小林倒不怎么骂人,他平时行事方式,就像他模样一样,文质彬彬的。
晚上回到出租房,冲凉洗衣之后,就到了十点多。作家梦还得做,林烟便拿出书来看,有时也掏出笔来写,大抵十二点才会睡觉。开始几天还没什么,后来睡在大床上的二房东有意见了,就拿林烟说事。
二房东是汕头人,瘦高个,长条脸,长期做田螺生意,背地里大家就叫他田螺。
田螺长相并不难看,可四十多了,竟然没女人看上他,肯定在性格上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。他一般在十点多钟睡觉,他睡之后林烟还要用电他就心疼,又不好直说,便吵,说林烟点灯他睡不着,打扰了他。另外,他还直说,“这年头看书有什么用?能挣钱比什么都好!再说,你这么远出来,不就是挣钱吗?”
林烟心里清楚,田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便答应每月多给他五元电费,田螺立即眉开眼笑。没有了田螺啰嗦,林烟每晚学习终得到了自由。
每每感到知识贫乏,林烟就越感觉时间不够用,他每晚一再剥夺自己的睡眠时间。
他知道自己基础太浅,除了多努力没有任何办法。他利用起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,包括车间工作时。他发现车间那气氛看似紧张,实则有可利用的地方——比如说,拉花组的张守才不怎么管事,总是睁个眼闭个眼,只防范主管和老板就行,再则,搬运队工人拉花不计数,这也是一个可利用机会。
每晚回到住处,把需要记忆的东西用纸片抄不来,带在身上,只要不搬货,他就把纸片压在贝壳下默记,不要小看这个机会,日积月累,他记下的东西可真不少,他对中国现代诗歌视野的开阔就是在这一段时间得到的。以前读书时,仅读过几首汪国真的诗,现在,他仅从一本《中外现代抒情名诗鉴赏辞典》就开阔了好多倍视野,并较熟悉了像余光中、徐志摩、闻一多、戴望舒、普希金、裴多菲等众多中外著名诗人,也记下了《白玉苦瓜》、《民歌》、《我用残存的手掌》、《雨巷》、《再别康桥》、《自由与爱情》等优秀诗篇。
当然,这种表现对于做一个工人来讲,是极不称职的,虽然知识得到了提高,但工作也受到了影响,李姨老记得他交上去的花总比别人少,质量也比不上。有几次,林烟去交贝壳花时,她还问过林烟:
“你拉花咋这么慢?而且质量也比不上他们,平时看起来,你并不笨!你是偷懒吧?”李姨问完后,嘿嘿一笑,仿佛并不在意似的。
但林烟知道李姨背后并不这般友善,他向陈世云多次反映过搬运队每个工人的情况,因而其它部门差人,需从搬运队调去时,总没林烟的份。
林烟最想去的部门是刀根部。刀根部就是把贝壳拉成花后,镶到家具表面上磨平磨光后、再雕刻花纹的一道工序。刀根部活儿轻松不说,每日穿戴也可以十分整齐,它是全厂除包装部之外灰尘最少的一个部门,再说,刀根部还有几个女孩子,他们边干活还可以边闲聊,工作氛围要轻松许多。
刀根部班长是江西人,他有一个侄女也在刀根部,叫陶采淇,长得极漂亮,有点胖。陶采淇很爱笑,淡淡的,十分青春,也很阳光,在林烟眼里,她无疑是兴盛傢俬厂厂花。陶采淇还小,十六七岁,也挺纯结,她给林烟纯洁的感觉是她对谁的笑都一样,微微的、淡淡的,不给你有非份之想。没事的时候,林烟偶尔会注意她,是偶尔。
拉花班长虽然不管林烟,但常问林烟记这些东西有何用,林烟说,“也没啥用,只是喜欢,这是个坏毛病,我尽量改正,尽量……”
“喜欢学习哪是什么坏毛病!不过,上班时尽量少看!我并没什么,你要防着主管他们!”
“好,谢谢班长提醒!”林烟望张守才笑了笑,待他一走,眼睛又盯在贝壳下纸片上,默记智利诗人巴勃罗·聂鲁达的名诗《你的微笑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