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冬之后,村里看似又安生了几日,其实暗里更乱了。
不知从哪一夜起,闲话又翻了个新花样。说祭冬那天,娘娘在炭道上走时,鞋底没沾火,是因为她早不是处子之身,被那野史书生破了灵气,山神早就不认她了。又说她洒的那净露,落在地上竟不结霜,是大凶之兆,来年怕要绝收。
这些话像从地底长出来的。起初只三两人在磨坊外小声嘀咕,没几天便传遍全村。连孩子都敢追着她喊:“娘娘不灵了!娘娘被白衣郎破了身子!”
溯晏禾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
她照旧巡山,赤脚踩在开始结霜的山路上。脚底那几处伤还没好透,结了层薄痂,一走路便裂开,渗出血珠子,把泥印都染得深了。
她不说,也不回嘴。像这些年来一样,由着那些嘴去说,由着那些香火去冷。只是夜里回庙,她不再点灯。
真正让她没想到的,是沈万田又来了。
这一回,他不是来请她,也不是来修庙。他带了一队人,抬着红绸、猪羊、半箱银子,浩浩荡荡进了村,直接去了祠堂。一进门便笑吟吟地朝族老们拱手:“沈某今日是来下聘的。娘娘既被那穷书生败了名声,沈某不嫌,愿明媒正娶,接她过门,也好保全这村子里最后一点脸面。”
祠堂里静了一瞬,随即炸了锅。
有人骂沈万田趁火打劫,有人说这不失为一个法子,至少能把“丑事”掩过去。陈大他娘拍着腿哭:“早说那狐狸精不干净,现在好了,沈老爷肯要,你们还拿什么乔!”
那天,夙知红正好来祠堂外还书。
他站在门边,听了个满耳。
没进去,也没走,只把手里的书慢慢收回怀里,靠墙站着,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直到祠堂里有人看见他,指着他骂:“就是他!野史郎!成日写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,和娘娘不清不楚,才让山神发怒。要我说,这人早该赶出村去!”
他转头看过去,脸上没有怒色,只道:“我和她,没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“你还嘴硬!祭冬那日,你混在人群外,当我没看见?手里还提盏灯,鬼鬼祟祟!”
“我提灯,只是想照照路。”他道。
“照路?你是怕别人看不见你吧!”那人越说越激动,抄起门边一根顶门杠就朝他抡去。
他侧身躲过,杠子砸在墙上,震下一片白灰。
“打啊!打死这邪祟!”
“打死了,正好给沈老爷腾地方!”
屋里屋外都有人起哄。他站在人堆中央,白衣旧得发黄,脸上旧伤未愈,新伤又起。不知是谁先动的手,拳脚又落下来。他没有跑,仍旧抬手护着头和胸,弯下腰,像一株被风吹折的竹。
“别打他!”
一道红影像从人群外冲进来。
溯晏禾不知什么时候到的。她没撑伞,没拿刀,只赤脚站在祠堂门槛上,满脸是雨后的潮气。她一把拽住最前面那个还要踢他的人,将他往旁边一甩,那后生踉跄了几步,撞翻了半张供桌。
“谁再动他,我今日便让他横着出这祠堂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极冷,像从北山雪底抽出来的刀。
人群到底被她震住了。
她走过去,把夙知红从地上扶起来。他满脸是血,嘴角裂得更开了,眼睛却还清亮。他看着她,低低说了一句: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我不来,你今日会被他们活活打死。”她道。
“打死也好。”他道,“省得他们总拿我编排你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她眼圈红得吓人,扶着他的手却稳得厉害。
沈万田一直坐在堂中,见状放下茶盏,轻轻笑了:“娘娘好大的威风。只是你越护他,他越没活路。这村子的人,沈某最清楚。他们不怕你,只是怕沾了你的晦气。你今日带他走,明日他全家都得被人掘了门槛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她转头看他。
“不是威胁,是实话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袖子,笑得温文,“你若乖乖跟我走,这村子就太平了。你那个小书生,我也可以替他跟县里讨个乡试名额,送他出山。两全其美,何乐不为?”
“沈员外说完了?”夙知红忽然开口。
他站直身子,抹了把脸上的血,慢慢走上前一步,把溯晏禾挡在身后。
“她不是你的,也不是这村子的。”他道,“她是人。有手有脚,有愿有怕。你不配拿她换你沈家的体面。”
沈万田脸色一僵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道。
“我说。”夙知红喘了口气,声音却更清楚,“她谁都不必嫁。若这山容不得她,我自会带她走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。
外头起了风,把祠堂旧窗刮得啪啪响。有人低低念了句“疯了”。
溯晏禾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背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没被人这样挡在过前头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沈万田阴着脸,拂袖而去,“沈某倒要看看,是你一个酸书生带她走得快,还是这村里的唾沫来得快。”
他说完,带人出了祠堂。红绸、猪羊还堆在堂下,像堆给死人的供。
人群也散了,只剩一地狼藉和几滩未干的血。
溯晏禾扶他走出祠堂,外头雨已停了,天沉得像要掉下来。她没问他疼不疼,只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,一步步往山上走。
“以后别为我进来了。”她道。
“我说过,我不走。”他道。
“你今日差点死了。”
“死了也好。”他道,“死在你面前,总好过看你被他们逼着嫁人。”
她咬住下唇,没再说话。
走了一段,她忽然道:“沈万田这回不会明着来了。他会让全村的人先撕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写野史么?”
“写。”他道,“我要把他们怎么打我的,怎么编排你的,一件一件,全写下来。若我死了,这册子就是我的回敬。”
她看着他,眼里有泪,又像在笑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道,“连死都不怕,却不肯还手。”
“我若还手了,便和他们一样。”他道,“我不还手,才能一直记得我是谁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只把肩更矮了些,让他能靠得舒服点。
山风从身后追来,像整座黔西都在为这个不还手的少年,悄悄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