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没有月亮,风冷得发硬。
夙知红从家里出来时,身上又添了新伤。白日里在祠堂外闹过一场,他没还手,只护着头。那些人到底没敢当众打死他,可每一拳都实实在在。到了夜里,肋下仍一抽一抽地疼,像有根断了的线在肉里绞。
他没点灯,只摸黑往后山走。
山路上霜结得极薄,踩上去“咔嚓”响。他走得不快,路上停了好几次,扶着一旁的老树喘气。直到望见庙后那扇半掩的偏门,才稍稍挺直了背。
溯晏禾果然没睡。
殿里没点灯,她坐在石阶上,像早知他会来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你又翻后山。”
“正门有人守着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慢慢蹲下,“他们说今晚要围庙,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她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,“可我还是来。”
她抬起头,借着一丁点天光,把他脸上的新伤看得分明。唇边又裂了,颧骨上青紫一片,眼角有干涸的血迹。她伸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额头,又飞快缩回来,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他们又打你了。”她道。
“我以后少从村口过。”他道。
“你就不该出门。”她道。
他笑了一下,没接这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用旧布包着,层层叠叠,像包着什么极怕碰碎的旧物。
“有样东西,想给你。”他道。
溯晏禾没动:“你伤成这样,还惦记着送我东西?”
“就今日想给。”他道。
他把旧布一层层揭开。
是一枚小小的方印。通体乌黑,非金非玉,看不出材质。印纽雕的似龙似蛇,盘作一团,看着极旧,像从地底挖出来,又在人手里握了几百年。它被递到她面前,沾着他怀里的体温,却仍透出几分阴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娘收在箱底的东西。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叫鬼玺。”他道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鬼玺?”她皱起眉,没接,“听着就不是活人该沾的东西。”
“我娘说,它通阴司,能镇邪祟。”他道,“也能定阴亲。”
溯晏禾手指一颤,像被风钻了心口。
“你给我这个做什么?”她问,声线难得有些发紧。
“我娘说,这个东西,只能给一个人。”他抬眼,看着她,眸子在夜色里清得像水,“给那个我认准的妻子。”
“你胡闹。”她低声道,“这么重的东西,你拿回去。我不要。”
“我给你了,便不打算拿回。”他道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齿间里逼出来,“你连命都未必保得住,把这种通阴的东西给我,是想让我给你守阴亲么?”
“我不是要你守着什么。”他道,“我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若哪天真死了,没人能再护你。”他道,“这玺能通阴,也能让孤魂不敢近你。你收着,我放心。”
她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有人在她心口擂鼓。夜风从庙门灌进来,把殿里那点冷香都卷得发苦。
“你今夜,是来交代后事的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他道,“是来给你一个名分。”
她像被雷劈中,半晌没动。
过了很久,她才慢慢伸出手,指尖悬在那枚鬼玺上方,像要碰,又不敢。
“你怕我收了之后,会负你么?”她问。
“不怕。”他道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收不收,我都当你是我妻子了。”他说得极平静,像说一句早就在心里磨了千百遍的话。
她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那笑极轻,像哭。
“蠢书生。”她道,“你可真敢说。”
“我什么都敢。”他道。
她终是接过那枚鬼玺。入手很沉,凉意顺着掌心直往骨头里钻。她握紧了,那凉反而不散了,像从她身体里自己生出来。
“你娘若知道我收了,怕是要气死。”她道。
“我娘不会。”他说,“她只会说,家里那份给未来媳妇的东西,总算没白留。”
“可我不配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你配。”他道,“你比谁都配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把鬼玺慢慢贴在胸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我收下了。你以后,不能死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尽量。”她抬头,看着他,眼里有泪,却不肯落,“你得活着。你要亲眼看着我,到底配不配得上你这枚鬼玺。”
他笑了笑,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。
“我看着。”他道。
风从北山下来,把他们的衣摆往一处卷。鬼玺躺在她掌心,凉如千年旧冰,却像能烫穿两个人。
那天夜里,他下山时,走了很远,又回头。
她仍站在庙门口,一手攥着那枚鬼玺,一手朝他轻轻挥了一下。
没笑。
也没哭。
像一尊终于等到了香火的泥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