夙知红已经好几日没见到溯晏禾了。
不是她不来,是他不敢去找。自打沈万田在祠堂放了话,村里日夜都有人守在进山的路口,说是怕“邪祟作乱”,实则专防他。他若再往后山走,只怕人还没到庙前,就先把祸引到她身上。
可这一晚,他终是没忍住。
他也没法子。白日里陈大他娘坐在村口拍腿骂了一整日,骂完沈万田,又骂他,最后连他娘也不放过,说上官家养出的祸害,克得满村不宁。他娘在屋里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他给娘喂了药,等睡下了,才从后窗翻出去。
他走得极偏。从北坡绕到后山,踩着猎人都不常走的碎石径,好几次险些滑下去。到庙后时,身上又湿又冷,像从溪里爬出来的。
偏殿的门虚掩着。他刚要走近,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
他本能地停下。
是溯晏禾的声音。
“你总来找我做什么?我说过,我不会跟你走。”
他心头一紧。还来不及想“跟谁走”,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很老,极哑,像被香火熏了几十年:
“你身上有那书生的阳气。你越跟他近,越压不住这山里的煞。我不是来拆你们的。我是来问你一句,你到底想怎样。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溯晏禾道,“就照从前那样,巡山、守庙、受香火。活一日,算一日。”
“那书生呢?”那声音问。
静了一瞬。
“他不过是个孩子。”她道。
“你待他,像待孩子?”
“不然呢?”溯晏禾笑了一下,很轻,像从齿缝里漏出来的风,“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,见过的人比鬼还多。只有他,生得最干净。我多看几眼,不也是人之常情么?”
“只是多看几眼?”
“自然。”她道,“难不成我还真会对他动心?我这身份,这命,跟他能有什么结果。我护他,是可怜他。他总被人打,总被人骂,我不出来,他早死在巷子里了。”
“你给了他鬼玺。”那声音忽然道。
她像被问住了,半晌才道:“那是他硬塞的。我若不要,他还要死要活。你放心,等这阵子过了,我自会还他。”
“还得了么?”那声音低低道,“鬼玺一旦离了主家,若未行阴亲之礼,是会噬主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既给了你,你又不愿做他的妻子,那东西迟早会吃了他。”
殿中极静。
“那便行阴亲。”溯晏禾忽然道。
“你愿意?”
“有什么不愿的。”她道,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阴亲也是亲。我跟他做对鬼夫妻,总好过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你不爱他,行阴亲便是害他。”
“我不爱他,才更不能让他因我死。”她道,“他若死了,我便替他收尸。他若成鬼,我便与他做鬼夫妻。这山里的债,没有我溯晏禾还不上的。”
夙知红站在门外,一动未动。
他的手还抬着,像要去推门。可那只手已经僵在半空,指节发白。
他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。
很轻,很清楚。
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声都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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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从背后涌来,像要把人冻成石像。他慢慢放下手,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然后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没有跑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他的脚步轻得发虚,像踩在雾上。
他一直走了很远,走到北坡那棵断脖子松树旁,才停住。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定是那老太婆逼她说的。”他低声喃喃,“她若真不爱我,为什么收我的鞋,为什么给我青丝,为什么看我的时候,眼里像有火。”
他一句一句地说,像在劝谁。
“她护我,可怜我。”他道,“可怜也好。总归她眼里有我。”
可他说到最后,声音小下去,小到连风都听不见了。
“可她说,她不爱我。”他道。
他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掌心。肩上旧伤被风一吹,像有针往骨头里钻。
“你不爱我也好。”他道,“我还是会来。会给你送鞋,会写你,会等你。你别说出来。你一说出来,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山里起了雾,很快把他整个人笼进去。远处的庙还亮着一点微光,像黑水里漂着的一粒火星。
他忽然想,那“山主”究竟是谁?
她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偷听。
他这一路,是碰巧听见,还是被谁故意放进来的?
他没再想下去。
因为再想,连那点“她或许是在说假话”的念想,也快保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