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后,夙知红病了两日。
烧得昏昏沉沉,夜里说胡话,叫过一声“晏禾”。他娘急得托人请了邻村土郎中,灌了几副药,又用烧酒擦身,才把热气褪下去些。
醒来时,已是第三天清晨。外头白茫茫一片,像落了霜。他撑起身,浑身像被人拆过一般,疼得发木。
“你总算醒了。”他娘坐在床边,眼窝深陷,手里还端着半碗凉药,“这几日别出门了。外头乱得很,听说沈万田又进了村。”
他没问沈万田做什么,只点了点头,把药喝了。
病稍好,他便又去写野史。
他写得很慢。下笔前要想许久,写了又涂,涂了又写。最后只留下一行:
“余夜过北坡,闻人言,心未信。山雾甚大,不辨东西。”
他把那一页折起来,想了想,又展开。他不想连写野史都骗自己。
于是把“心未信”划掉,改成“心虽疑,终未肯信”。
纸页被划得发黑,像一小团乱麻。
第三日夜里,溯晏禾来了。
他正靠在床头翻旧书,听见后窗响了三下,便披衣起身去开。她站在外面,没披蓑衣,只穿那身旧红衫。月光很薄,把她照得像从冰里浮出来。
“听说你病了。”她道。
“一点风寒。”他道。
她抬眼,看他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能走么?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南坡。”她道,“我想看松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问,套上外衫,从后门出去。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夜路难行,霜把草叶压得发白。她赤着脚,走在前面,像在替他试路。
到了南坡那棵老松前,溯晏禾才停下。她转身看着他,像要把那夜没说的话,一点点从风里捡回来。
“我听说,你病前那晚,来过庙后。”她道。
他心口一紧,面上不显:“没进去。怕扰了你。”
“那你听见了什么?”
他看着她,没答。
“说话。”她道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风从松顶吹过,发出海潮似的声音。她的红裳被吹得乱飞,像要把他刮到山下去。
“听见了多少?”她问。
“该听的,都听见了。”他道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像结了一层极薄的冰: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“因为我不信。”
“你不信什么?”
“不信你说的那些。”他道,“你同那老人说的话,太冷,太像背好的。你瞧我的眼神,不是那样的。”
“你倒自信。”她道。
“我只信我见过的你。”他道。
“你若信错了呢?”她道。
“那便错着。”他道。
她忽然上前一步,抓住他前襟,把他按在老松上。力道大得惊人,震落几片枯叶。她贴得极近,眼里有怒,也有别的什么,像要把他这张脸看穿。
“你听好了。”她一字字道,“那晚我说的,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我只是看上你这张脸。我不爱你。我护你,是可怜你。我收鬼玺,是怕你死了化成鬼来缠我。你听明白没有?”
他看着她,不动,也不挣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你再说一句,我就走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说啊。”他道。
她张了张口,那一个“我”字之后,竟再没能说出“不爱你”。
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他胸前。
“你看,你连说都说不利索。”他道。
“我是……不想欠你。”她终于道。
“那更不必。”他道,“我从没觉得你欠我。”
她像被抽干了力气,手慢慢松开,退后一步。月光从云后漏下来,正照在她脸上。他想,他大约毕生都忘不掉她此刻的模样。
“我今夜叫你来,不是要同你争执这些。”她别开脸,低声道,“我是想说,沈万田要逼村里把你交出去。他要拿你平众怒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他道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道,“去镇上,找你父亲的旧交。别回这山里了。你有才学,到哪儿都能活。”
“你愿和我一起走么?”
“我不能。”她道,“我走了,他们更有话说。沈万田会拿你当逃犯追。只有你走,他失了把柄,才有活路。”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留在这儿,看他能把我如何。”她道,“我不是纸糊的。”
“你连火都敢踩,我信你。”他道。
她终于笑了一下,极苦。
“所以你是来劝我走的。”他道。
“是。”
“那我不走了。”他道,“你越这样,我越不能走。”
她抬眼看他,目光像要滴出血来:“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?”
“我怕。”他道,“可我怕的不是死。是有一天,你被他们逼到庙里去的时候,我不在。”
她再也忍不住,眼泪落下来,极快,像从冰里化出来的水。
“我就是不想让你看见。”她道,“你知不知道,我才是那个最怕的人。我怕你见我受不住了,我怕你冲出来,我怕你死在我前头。”
“那便一起。”他道。
“不可以。”她抓住他的手,指甲陷进他肉里,“你听着,若有一日我撑不住了,你就走,头也不回地走。你要活着。只有你活着,我在这山里才不是一点盼头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会去找你。”她道,“等我不是仙娘了,我就去找你。”
他反握住她的手,很紧。像要把那点根本握不住的暖全扣在掌中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夜风把老松吹得呜呜作响,像山在哭。
他们谁都没有再提那夜听见的话。
有些事,不是信不信。
是还没到敢信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