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天没亮,夙知红就醒了。
他是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的,像有人在院墙外走动,又像风把什么刮到了门板上。他披衣下床,往母亲房里看了一眼。娘正睡着,呼吸比前些日平稳了些,只是眉还皱着,像梦里也不得安生。
他轻手轻脚掩上门,出去了。
他去邻村抓药。走的是田间小径,露水重,草叶把鞋面全打湿了。天灰灰的,没出太阳。远处有狗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催命。
等他把药抓回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白惨惨地照着,没一点热乎气。走到村口时,他碰见磨坊的陈三媳妇。那妇人本来和旁人说着闲话,一见他,突然闭了嘴,拉过孩子就往巷子里躲。
他没理,继续往家走。
离家还有十几步,他闻见一股焦味。
很淡,混在风里,像烧过纸钱,又像有人燎了旧布。他脚步一顿,抬头看去。
自家院门半开着,门前泼了一地黑水,像是墨汁掺着烂泥。两只旧鞋歪在槛上,被谁踩得看不出样子。门板上不知用什么划出几道深痕,像兽爪,又像刀砍。
他几步走过去,推开门。
院里一片狼藉。
晒书的竹架被踹翻在地,几册书泡在泥水里,纸页粘成团。石阶前撒满碎碗、药渣,有几味是昨日才买回的。堂屋的门大敞着,长凳倒着,箱子被撬开,衣物翻得到处都是。连灶房的水缸都被砸了个口子,水漏了半院。
他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娘?”他叫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往母亲房里走。房门口溅着几点血,不多,像有人磕破了头,滴在青砖上。床幔扯下半幅,他娘仍靠在床头,额角青了一块,嘴唇发白,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旧衣。
“他们来过了?”他走过去,在床边跪下。
他娘睁眼,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道:“夜里来的。翻了一阵,砸了几样。我没事。”
“您额头……”
“撞了一下。”她道,声音又干又哑,“不碍事。”
他看着她,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过了很久,才道:“您今日搬去后屋睡。我再把门修一修。”
“修什么。”他娘叹了口气,“这些人会来,就是算准了你不敢报官。你越修,他们越觉得能把你逼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道。
“知良。”他娘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,“娘怕是陪你不了几日了。若真有一天……你别管这村子,别管那姑娘,自己出山去。你爹虽不回来,外头总有讲理的地方。”
“娘,您别说这些。”他别开脸,“我去给您熬药。”
他起身去灶房。
满地狼藉间,他蹲在碎瓦里找陶罐。水缸裂了,他便去井边提水。火折子湿了,他就去灶灰里翻干草。一双手不抖,也不停。像只要手里还能做事,这日子就还没碎到底。
药熬好,天已近午。
他把药端到床前,一勺一勺地吹凉,再喂给母亲。他娘喝着喝着,眼角滑下两滴泪,没声,也没擦。
“娘不拖累你。”她忽然道。
他手一顿,抬眼,声音极稳:“您若再说这种话,我今日就搬回来,不读书了。只守着您。”
他娘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傍晚,他坐在院子里,把那几册泡烂的书一本本捞出来,铺在青石上。纸页都粘了,他不敢揭,只用衣袖一点点吸去水。旁边还扔着几只踩烂的野果,像是谁临走时泄愤踏的。
他忽然有些想笑。
这哪像个家。
分明是个被围死的破庙。
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走。他若走了,母亲更撑不住,溯晏禾更没退路。这满村的恶,就真赢了。
夜里,后窗被敲响。
他开门,是溯晏禾。
她站在暗处,脸色极差,像整夜没睡。她看了一眼院里的狼藉,又看他满手泥灰,没问“你还好吗”,只低声道:“明日我去祠堂。他们既然敢夜里闯你家,我便去问一句,这村子里还有没有王法。”
“别去。”他道。
“为什么?”她道,“你还想忍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不是忍。”他道,“是还不到时候。”
“你娘都快被他们逼死了,你跟我说不到时候?”她声音发颤,“夙知红,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圣人?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!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。
她看着他,忽然就说不出话了。
因为他太平静了。平静得让她害怕。
“他们越这样,我越得站直了。”他道,“不然我娘只会更怕。你若去了祠堂,他们正好说你与我家勾结。到那时,连你也躲不过。”
“我已经躲不过了。”她道。
“那便让我去。”他道,“我一个人的命,总比你的好赔。”
她猛地抬头,像被什么刺中。
“你再敢说这种话,我现在就把你绑走。”她道。
他笑了一下,极轻:“你绑不走我。我娘还在屋里躺着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别过脸,去看那几册在月光下摊着的书。纸页半干,被风吹得微微卷起,像一只只将死未死的蝶。
“我今晚陪你守着。”她道。
“不用。你回去吧,庙里不能没人。”
“我让守庙婆婆先顶一顶。”
“晏禾。”他叫她。
“别赶我。”她道,“就今夜。”
他终是没再拒绝。
两人搬了两张破凳,坐在檐下。天很冷,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,把她红裳边角吹得一下一下。她没穿鞋,脚上全是灰,却像感觉不到。
“你怕不怕?”她忽然问。
“怕。”他道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明天。”他道,“又怕明天不来。”
她伸手,在暗处极轻地握了握他冰凉的指尖。像风里递过来一点微光,稍一松手,就会被吹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