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风住了。
天还是沉得厉害,云压着山头,像谁把整块黑布蒙在了村子上。偶有夜鸟从北坡惊起,叫一两声,又远远没了。
溯晏禾坐在檐下,没睡。她胳膊支在膝上,下巴搁上去,眼望着院门方向,像在替谁守夜。夙知红靠在她旁边,到底撑不住,困得头一点一点,最后歪在她肩上。她没动,只把呼吸放轻,怕惊了他。
天快亮时,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。
像椅子翻了,又像有东西摔在地上。
夙知红一下惊醒了,猛地起身,朝母亲房里跑去。
“娘!”
他推开门,就看见他娘倒在床前的地上,身子蜷着,一只手还朝前伸,像要去够桌上那碗水。旁边的小杌子被带倒了,摔在门边,水瓢滚出老远。
“娘!”他扑过去,把人往怀里揽,“娘,您醒醒!”
他娘还有气,只是嘴唇发灰,额角磕破了,血顺着眼角流到耳边,把衣领都染红了。她睁了睁眼,像认出他,又像看不太清,嗓子里发出极轻的“啊”声。
“快去请郎中!”他回头冲溯晏禾喊。
她转身就朝外跑,赤脚踩在冷霜上,没一点声。可刚出院门,就看见山道上黑压压站着几个人,手里拿着火把,像守了整夜。见她出来,那几人往路中间一挡,阴笑:“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?今日可没祭事。”
“让开。”她道。
“别费劲了。沈老爷放话了,谁也不准给那野史家请郎中。他娘命大就活,命薄就埋。”那几人中为首的道。
溯晏禾没再说话,只一步步走过去。风把她的红裳吹起来,像从坟里飘出来的魂。她走到那人面前,突然出手,一把夺了他手里火把,反手扫过去。那人大惊,踉跄退开,后脑撞在树干上,顿时惨叫。
“再拦我,我不烧山,只烧人。”她道。
几人到底被她这不要命的样子吓住,让开了路。
她跑了半个村子,才敲开一扇门。可那土郎中说天没亮不出诊,又把门关了。她又去求第二家、第三家,不是没人应,就是隔着门缝说:“那家晦气,我去了,往后还怎么给人看病?”
她站在村道上,天慢慢亮了,风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。她攥紧火把,第一次觉得脚底发烫,像整个村子都在用凉意驱赶她。
等她回来,天已大亮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她还没进门,就觉出不对。
她快步走进去,见夙知红还跪在床边,怀里抱着他娘。他娘已经不动了,眼睛半阖着,嘴边还有未干的血沫,手垂在地上。他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额上的血,一下,一下,动作极轻,像怕弄疼她。
“阿娘。”他低低叫了一句。
没人应。
他又叫:“娘,郎中快来了。您再等等。”
他娘仍不答。
他终于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溯晏禾就站在那里,脸白如纸,胸口起伏,像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没有郎中。”她哑声道,“他们不让我出村。没有人肯来。”
他看着她,像没听懂。
“我一家一家敲了。他们说我晦气,说救不了。”她慢慢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眼睛红得吓人,“夙知红,你娘没了。”
他低头,又去看怀里的母亲。
那张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嘴唇微张,像临死前还有什么话没说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:“娘不拖累你。”原来那不是气话,是早就存了死心。
“是我没守好她。”他道。
“不是。”溯晏禾抓住他的手,很紧,“不是你的错。是沈万田。是这村里的人。是这吃人的地方。”
他没说话,只把母亲慢慢放平,又把那件旧衣盖在她身上。然后起身,走到桌边,把翻倒的杌子扶起来。又走到院里,把被风吹散的书一页页捡回来。全程没有哭,也没有抖,像在替这破家做最后一点整理。
溯晏禾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越这样,她越怕。
“你哭出来。”她道,“我求你了,你哭出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她,低声道:“哭给谁看?哭给这村子听么?他们听见了,只会说,野史郎的娘死得好。”
她捂住嘴,眼泪掉得比他还凶。
“你还有我。”她哽道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,眼睛干得发亮,像烧着两簇不肯灭的火。
“我只有你了。”他说。
她走上前,把他抱住。他先是僵着,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把额头抵在她颈侧。她感到有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,像从喉咙深处憋出来的一点呜咽。可他还是没哭。
“我娘说,那枚鬼玺,是给家里媳妇的。”他道,“如今我娘也没了。你若哪日要走,便把玺还我。我不留你。”
她浑身一僵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。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他道,“你我都知道,你从没真想和我过一辈子。”
她猛地抬头,像被人扇了一掌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极静,静得没有生气,“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。你不必再可怜我,也不必为了还债留下。我娘不会怪你。我也不怪你。”
“我不是可怜你。”她道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他问。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。
她多想说“我是真的放不下你”。可她知道,自己那点真心太薄,薄得撑不起这句话。
“我等你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什么?”
“等你想明白了,再告诉我。”他道,“不急。我等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屋,跪在母亲床前,没再说话。
溯晏禾站在门外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。不是意气,也不是温柔。是对这世间最后一点“会变好”的念想。
可他还肯等。
这比什么都让她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