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娘的尸身停在堂屋,盖着一床旧被。天阴沉沉的,风从门缝钻进来,把供在案头的一盏灯吹得半明半灭。香是隔壁阿婆悄悄送来的一把,极细,点了没一会儿,满屋都是呛人的烟。
溯晏禾没走,只坐在门槛外,替夙知红折纸钱。她折得不好,边角总翘起来,像一只只翻不过身的白蛾子。
傍晚时分,外头有人敲门。
不轻不重,三下,像官差投帖。夙知红从里屋出来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灰蓝长袍,腰束旧带,眉目与他有五分像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慢慢冷下去。
“知良。”那人跨进门,扫了一眼灵堂,目光在旧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,“我接到信,说你娘不好。路上耽搁了。”
“昨日没的。”夙知红道。
“嗯。”夙知信点点头,像听一件早料到的事。然后走到案前,随手点了一炷香,插进香炉里,连腰都没弯。
“你进屋前,不用叫她一声?”夙知红道。
夙知信回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人都死了,叫给谁听?”
“叫她听。”夙知红道,“她等了你八年。”
夙知信没接话,只走到堂中坐下,四面看了一圈,像在估量这屋子还值几个钱。末了,道:“你书读到哪了?州试还去得成么?”
夙知红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
那笑极轻,像风里裂开的一条缝。
“我娘死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夙知信道,“可你总得朝前看。留在这破村子里,你能做什么?还不如跟我去播州,我替你寻个书院,来年应考。你自幼聪慧,若不荒废,未必不能搏个功名。”
“我娘死前,你回过一封信么?”夙知红道。
夙知信皱眉:“我在外有公务,哪能时时顾着家里。你娘若真病重,早该托人去州府找我,何苦拖到现在。”
“她托过。”夙知红道,“三回。都被人挡了,说上官司马不在,往北边办差去了。”
夙知信神色微滞,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底下人不会办事,我回去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夙知红道,“她到死都以为你还在路上。”
堂屋里静下来。香火灰簌簌落下,像谁在暗处叹了口气。
溯晏禾坐在门槛外,手里的纸钱被风吹得“哗哗”响。她没回头,只听着父子二人说话,像隔着一层薄冰。
“我听说,你和那山里的红衣女搅在一起。”夙知信忽然道。
“她叫溯晏禾。”夙知红道。
“我不管你叫她什么。”夙知信道,“你可知如今村里怎么传你?你若还想科考,就趁早和她断了。女人罢了,等你中了进士,什么样的没有?”
“你当年娶我娘,也是这么想的么?”夙知红道。
夙知信脸色一沉:“我与你娘的事,轮不到你插嘴。”
“你既不为她回来,又何必回来。”夙知红道。
“我回来,是带你走。”夙知信道,“你不能再待在这了。沈万田不是好惹的,你留一日,他就多一日拿你作伐。我不可能为了你,去得罪一整个村子。”
“说来说去,你是怕我连累你官声。”夙知红道。
“我怕你连命都保不住!”夙知信拍了下桌沿,又压低声音,“你要真有个好歹,我这些年在你身上花的银钱,全打了水漂。你娘死了,你总得给我活出个样子来。”
这句话,像往灵堂里泼了盆冰水。
溯晏禾猛地回头,眼底全是冷意。
“他娘尸骨未寒,你便只想着你的银钱?”她道。
“这里没你说话的份。”夙知信扫了她一眼。
“她如今,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人。”夙知红走到溯晏禾身边,把她挡在身后,背对着他爹道,“你带不走我。我也不会走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说千遍也一样。”夙知红慢慢回过头,眼睛黑得像冷透的灰烬,“我姓夙,不姓上官。我娘改不了,我也不改。这村子再脏,也是她葬身的地方。我不走。我要等她入土,等所有逼过她的人,一个个记起来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夙知信道。
“大概是。”夙知红道,“从你不管她,从沈万田砸我家,从她夜里没声没息地没掉,我就疯了。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他爹站起身,像要再说句重话,可看着他那双眼睛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夙知红道,“灵堂里没有你的位置。我娘等了你八年,今日之后,不必再等。”
“知良!”
“我叫夙知红。”他道。
话音刚落,夙知信像被那三个字扇了一巴掌,猛地回身,扬手就朝他脸上打下来。
这一巴掌极重。
“你这条命都是老子给的!你叫夙知红?你连自己姓什么都敢改,你还知道你是谁?”
夙知红被扇得偏过脸去,嘴角又裂开,血缓缓渗出来。溯晏禾一把要上前,却被夙知红反手拽住。那手冷得厉害,却极稳。
他没还手,只慢慢转回脸,看着眼前这个生他却不养他的人,轻声道:
“这一巴掌,算我替我娘还你的。从此以后,你不欠我,我也不欠你。”
夙知信胸口起伏,像还想再打,可被他那眼神一逼,竟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“你若再不走,我便把你当年丢下娘、另攀高门的事,写成野史,贴满村口。”夙知红道。
“你……”
“爹。”他叫他,声音冷得像从坟里传出来,“别让我连你最后这点体面,也一起写进去。”
外头风大起来,把门板吹得“砰砰”响。纸钱从溯晏禾怀里飞起来,在院中打旋,像替这满屋的活人招魂。
夙知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到底没再进来。
他走时,香炉里那炷香已经灭了,连烟都没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