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娘停灵三日,吊丧的人却只来了零星几个。
一个是邻村走货的跛脚老汉,曾在山道上摔断过腿,是他娘托人送了半年药。一个是村西头寡妇,年轻时受过夙家一袋米。再就是溯晏禾。她没以仙娘身份来,只换了身素净旧衣,跪在灵前,一张一张地烧纸。
三日里,沈万田那边又差人来了一回,明着是送帛金,实则是看夙知红走没走。见他还守在灵前,便回去报信。村中人都在说,这野史郎是真不想活了,连亲爹都赶走了,怕不是要和他那娘一样,横死在家里。
他不理。
只跪在灵前,给娘守夜。到了后半夜,溯晏禾会替他一会儿。两人都极少说话,只听见纸灰簌簌地落,像下着一场极细的雪。
第三夜,天最冷。
溯晏禾出去寻柴,回来时,见他还直直跪在蒲团上,面朝棺木。她蹲下身,把一碗热水递到他手边:“喝一口。你嘴唇裂了。”
他接过来,没喝,只放在膝边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我娘这辈子,没享过什么福。她总说,等我中了功名,就给她争气。如今她走了,我也没中。”
“她不会怪你。”溯晏禾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,“可她到死,都以为我会出人头地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她道。
“我不想了。”他道,“功名不要,长安也不去。我就守在这,看他们能把我怎样。”
“别这样说话。”她轻轻扯了扯他袖角,“你若不考,你娘才真是白供了你这些年的书。”
他没说话,只低头看自己指节。那双手上全是冻出来的血口子,几道旧伤还没好透,如今又添新裂。右手握笔处,有层薄茧,被寒气一浸,硬得像石头。
“我有时想,若我没生在这山里,没遇上你,我娘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。”他忽然道。
溯晏禾手一颤,像被这话烫了。
“你后悔了?”她问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道,“我只是觉得,我这个人,好像从生下来,就只会给人招祸。”
“你给你娘招了什么?”她转头看他,眼里有火,“是沈万田叫人半夜来砸门,是你爹八年不归,是这村里的人见死不救。凭什么到头来,你要替他们顶罪?”
“因为我没用。”他道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她一把抓住他衣襟,把他拽得向前一倾,两张脸几乎贴到一起,“你若是没用,那日就不会挡在庙前。你若是没用,你娘病中那几年,是谁日日煎药守到天亮?你若是没用,沈万田也不会怕你怕到要整死你!夙知红,你给我听好了——是这世道配不上你,不是你配不上这世道。”
他望着她,眼里终于起了一层极薄的水光。可那水光只是浮着,没落下来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轻声道,“一着急,就凶得要命。”
“你总这样不把自己当人。”她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道。
“我有事。”她松了手,背过身去,肩头微微发颤,“我怕你哪天也像你娘一样,趁我不在,忽然就没了。”
他慢慢伸手,从身后极轻地握住她一只手。那手冰凉,和这夜一样,可他没有松开。
“不会。”他道,“我答应你。我死了,也会回来见你。”
“谁要你回来。”她哽道。
“所以我不死。”他道。
外头起了风,把灵前的长明灯吹得忽地一暗,又慢慢亮起来。像有人从阴间来,听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
天将明时,溯晏禾靠在他肩头睡着了。他仍旧跪着,腰挺得笔直,像怕自己一塌,她就再没地方可依。
娘的出殡日,定在腊月二十九。
没有和尚,没有唢呐。只有他和溯晏禾,一前一后,把人送上北坡。他亲手挖的坑,亲手填的土,每一铲都像在把过去这十几年一起埋了。
坟前没立碑,只插了根木桩,用刀刻了四个字:
“慈母夙氏”。
他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溯晏禾站在后面,也拜了拜。
山风从坡顶刮下来,把两人衣裳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抬头看天,天是灰的,像谁把一整年的光都收走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道。
“你以后,还回那个家么?”她问。
“回。”他道,“我娘的魂还在,不能没人点灯。”
“那我陪你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。